第41章 我想你
韩岳的书房在清芷院西侧偏厅，平日不怎么用，里头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都是摆设。
沈牧跟着那瘦高个长随穿过游廊，进了门。
韩岳已经坐下了，半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两颗核桃，咔咔转着。肥厚的脸上堆着笑，眼缝里却透着审视。
“沈牧啊。”
“小的在。”
沈牧低头站定，姿态放得很低。
“我刚从外头回来，还没进二门呢，就听见一堆人在说。说你一脚把韩忠踢飞了十几步，两条胳膊当场就折了。”
韩岳把核桃往桌上一搁，拍了拍巴掌。
“有本事。”
“四爷过奖，是侥幸。”
韩岳的笑收了。
“侥幸？”
“侥幸能把人胳膊打折？韩忠好歹举了四百斤石锁过了测力的人，你一脚把他踢出去十几步。“
”这叫侥幸？”
语气不重，但那两个字咬得分明。
沈牧后脊一凉，立刻矮了身子。
“四爷恕罪。是韩忠花了银子指名要跟小的切磋，上来就往要害招呼。小的躲了七八个回合实在躲不过去，情急之下才还的手。出手重了些，小的知罪。”
韩岳盯了他几息。
然后靠回了椅背，又拿起核桃转了起来。
“行了，都是我的人，窝里斗我不爱看。你赢了就赢了，没给我丢脸就成。”
沈牧松了口气。
“多谢四爷。”
“不过——”
韩岳话锋一转。
“韩轩那头，你心里有数吧。”
沈牧没吭声。
韩轩，韩忠他爹，七品武夫，侯府韩家嫡系家臣。自己把人家独子打成那样，这事不可能善了。
韩岳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已经让人通知韩轩了。你虽然是清芷院的人，但他要找你麻烦，得先过我这关。”
沈牧再次躬身。
“四爷大恩。”
心里却在算账。
韩岳在府里排行老四，不受老爷子待见，手底下的家臣班底也薄。
韩轩是孙总管一系的人，真要发狠，韩岳的“通知”未必管用。
自己还是得靠自己。
“好了，这事翻篇。”
韩岳摆了摆手，声音忽然压低了。
“我交代你的那件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沈牧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来了。
“四爷，小的一直在想法子……”
“想了多久了？”
“我要的不是嘴上功夫。”
“四爷，小的是个奴仆，跟四奶奶平日接触本就不多。贸然凑上去，只怕适得其反，倒让四奶奶起了疑心。”
韩岳嗤笑了一声。
“接触不多？我见她最近找你挺多的啊？就连酒楼的事都找你解决。“
”今天定品你是院里唯一过的人，她赏了你什么？”
沈牧一愣。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四奶奶……许了小的一个机会，说再立功便赐一门武学。”
“瞧瞧。”
韩岳往椅背上一靠，肥脸上浮出一丝得意。
“她已经把你当心腹使了。你还说接触不多？”
沈牧无言以对。
韩岳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两指捏着，朝沈牧面前一甩。
纸片打着旋落在地上。
“捡起来看看。”
沈牧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一首五言绝句，笔力遒劲，显然不是韩岳这种酒囊饭袋写得出来的：
我寄愁心月，
想随秋雁飞。
上穷碧落处，
你在故人归。
沈牧扫了一眼，目光在每句首字上停了停。
我。想。上。你。
他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炸开了锅。
韩岳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见沈牧表情变了变又压住，眯起了眼。
“看出来了？”
”……小的入府前，读过两年私塾。“
沈牧把纸叠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韩岳意外地挑了挑眉。
”倒是个有学问的马夫。“
他没在这事上多纠缠，直接进入正题。
”把这首诗抄一遍，用你自己的笔迹。找个机会，丢到她面前去。“
沈牧的手指捏着纸张，关节发紧。
”四爷……这、这若是被四奶奶发现，小的怕是活不过当天。“
韩岳哈哈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股阴冷。
”你不懂女人。“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背着手看着窗外。‘’
”秦氏那女人，面上清冷，骨子里跟所有女人一样。被冷落久了，心里那把火憋着没处烧。这时候你递上去，她非但不会杀你——“
他回过头，看着沈牧。
”反而正中下怀。“
沈牧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韩岳继续道：“也不是让你直接塞她手里，你又不是傻子。不经意间遗落就行。“
”在她书案上、在她常坐的廊下、随便哪儿。“
”她看到了若有意，自然会来找你。“
”若无意问罪，你就说是自己胡诌着玩的，不小心掉了。“
”她顶多骂你几句心思不正，打几板子了事，死不了。”
沈牧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本。
韩岳方才那句”替你挡韩轩”，不是白说的。
恩威并施，这死胖子。
“小的……领命。”
“嗯。”
“尽快办。“
”别让我催。”
沈牧行了礼退出书房。
游廊上日光正盛，照得青石地砖发白。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烫。
韩岳这招真够脏的。
照着办，秦染香发难，他没命。
不办，韩岳翻脸，他也没命。
这纸一旦落到秦染香手里，不管结果如何，他跟那位四奶奶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单纯的主仆了。
韩岳在赌。
赌秦染香被冷落太久，会对身边年轻男人动心思。
可这一局里真正被架在火上烤的，是他沈牧。
成了，他就是韩岳手里一把捅向秦染香的刀。
败了，他就是秦染香脚下一具冰凉的尸体。
沈牧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往怀里塞了塞。
急不得。
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既不触怒秦染香，又能给韩岳一个交代。
最好让这首诗变成自己手里的筹码，而不是脖子上的绞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日头。
刺目得很。
自己还是太弱了，谁都可以踩自己一脚。
迟早有一日，自己也要如这太阳一般，让他们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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