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春秀的心事

回到卫国公府已经是戌时了。

沈牧没敢耽搁，径直往清芷院去。

路上他反复琢磨着待会儿怎么跟四奶奶交差。

该说的说，不该露的一个字不提，尤其是闻不觉那档子事，更不能从他嘴里漏出去。

到了院门口，春秀正坐在廊下，昏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见他来了抬头瞟了一眼。

“四奶奶等你半天了，赶紧进去。”

语气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

沈牧整了整衣裳，深吸口气跨进了屋门。

秦染香端坐在榻上，手里捧着茶盏，脸色淡得看不出喜怒，那双眼睛冷冰冰的。

“回来了？”

“回四奶奶，酒楼的事办妥了，那帮乞丐赶走了，往后不会再来闹。”

沈牧低头弓腰，语气恭敬得很，半个多余的字都不敢往外蹦。

秦染香没接话，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喝了口，半晌才开口。

“办妥了？那我怎么听说你拿着我的牙牌跑到府衙，让闻知府给你调差役，还顺手灭了个毒蛇帮？”

沈牧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闻不觉那条老狐狸，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沈牧心里骂了句娘，但转念又觉得一点都不意外。

两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闻不觉往上头只报了零头，剩下全揣进自己腰包。

这要是将来哪天东窗事发，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先跑来禀报侯府，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不管出什么岔子，都是沈牧一个人背锅。

好算计！不愧是官场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油子。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四奶奶收了文书就好，其他的由他折腾去。

“奴才知罪！”

沈牧扑通跪了下去，脑门贴着地砖，姿态放到了最低。

“奴才擅作主张确实不该，但奴才也是替四奶奶着想，还请四奶奶容奴才把话说完！”

“哦？那你倒说说看，怎么个替我着想法？”

秦染香把茶盏放在小几上，微微眯起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沈牧跪着，从怀里掏出那两份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毒蛇帮和飞鹰帮帮主的亲笔效忠文书，从今往后城南这两帮人，全归四奶奶差遣！”

秦染香接过去展开扫了两眼，一张张翻着看，先是皱了皱眉，跟着又慢慢松开了。

“毒蛇帮，飞鹰帮……”

“虽不是什么正经的江湖门派，但在这城里，势力不算小，有了他们这两只恶犬，以后咱们许多事情都要方便许多。。”

嘴上虽然嫌弃，但沈牧眼尖，她没把文书扔回来，反而仔细叠好放进了身旁那只红木匣子里。

他心里顿时有底了。

四奶奶嘴上说得不屑，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三房在城南经营多年，暗里养了不少人手，四奶奶一直苦于手上没有能掰手腕的力量。

凭空多了两帮人马，规模确实小了些，但蚊子腿再细也是肉，总比光杆儿强得多。

“行了，起来吧。”

秦染香口气缓和了些，脸上依旧冷着。

“这回算你将功补过，下不为例，再瞒着我自作主张，仔细你的皮！”

“谢四奶奶！”

沈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老实实垂手立在一旁。

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四奶奶没追究，这事就算翻篇了。

秦染香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听说你现在跟撷香楼那个鱼幼薇，关系不浅？”

沈牧心头一跳，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可也不敢否认，只能硬着头皮答。

“回四奶奶，确实....有些牵连。”

“嗯，你这阵子办事用心，赏你个恩典。”

秦染香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很。

“往后不当值的晚上，准你去撷香楼住，好好陪陪你的“好姐姐”。”

沈牧怔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赶紧抱拳。

“多谢四奶奶！”

“退下吧。”

秦染香摆了摆手，端起茶盏，目光移向了窗外。

沈牧躬身退出了屋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经过廊下跟春秀打了个照面，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没吐，眼眶却泛了红。

沈牧没多想，冲她笑了笑便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他跟四奶奶说的那些话，春秀在门外头听了个一字不落。

等沈牧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春秀还站在廊下一动没动，夜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春秀，进来。”

屋里传来秦染香的声音，不大，但听得真真切切。

春秀深吸了口气，用袖口飞快擦了擦眼角，理了理头发才走进去。

可刚迈过门槛，还没等秦染香张口，她的眼泪就噼里啪啦掉下来了，根本止不住。

“这是怎么了？”

秦染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几步走到跟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

春秀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衣襟全湿了。

秦染香看了看门外沈牧先前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春秀哭成这副模样。

这丫头跟在她身边七八年了，什么脾气她心里门清。

能让春秀哭成这样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一个人。

“你……该不会是因为沈牧？”

春秀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把脸埋进袖子里，哭声闷闷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秦染香长叹了口气，把她拉到榻边坐下来，声音放轻了许多。

“你该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喜欢上他了吧。”

春秀哽咽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开了口。

本以为那不过是一时冲动巧合，可打那天起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吃饭也想，做活也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在想，怎么赶都赶不掉。

秦染香听完，沉默了好半天。

她看着春秀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心里又疼又酸，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傻丫头，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春秀窝在她怀里抽噎，上气不接下气的，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秦染香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要不……我把方才那个恩典收回来，不让他去撷香楼了？”

“别！”

春秀猛地抬起了头，满脸泪水，可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倔劲儿。

“四奶奶您千万别！你要是出尔反尔，反倒像我怎么着了似的。”

“到时候让他查出来是因为我……我没脸活了……”

秦染香看着她，嘴角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手掌轻轻抚过春秀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里，屋里只剩一盏孤灯还亮着，光影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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