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方博弈
闻不觉的胖脸上笑意凝住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剿……剿灭？”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沈小哥，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毒蛇帮好歹也是城南一霸，几百号人呢，真要动手，那得出多少人命？”
沈牧端着茶盏没吭声，目光落在闻不觉脸上。
这老狐狸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不是不敢动，是不想动。
毒蛇帮每年孝敬上来的银子怕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要是连根拔了，谁来填这个窟窿？
“沈小哥，依我看不如这样。”
闻不觉搓了搓手，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我出面摆一桌酒，请张天绝过来赔个不是，以后四奶奶的产业他不许再碰，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何必闹得血流成河呢？”
沈牧心里冷笑了一声。
设宴言和？
听着是圆场，实际上就是替张天绝兜底。
闻不觉这人精，一张嘴两头堵，既不得罪侯府，也不伤毒蛇帮的筋骨，银子照收，面子照给。
可他沈牧要的不是面子。
“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恐怕不是一桌酒能了的。”
沈牧放下茶盏，看着闻不觉的眼睛。
“张天绝当着人面辱骂侯府，这要是传出去，四奶奶脸上挂不住，到时候追究下来，大人您觉得一顿酒席交代得过去吗？”
闻不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怕毒蛇帮，但他怕侯府追究。
沈牧看出他在犹豫，趁热打铁往下说。
“大人，我今天来之前把话跟您说透。”
“我只要毒蛇帮药材库里一样东西，叫融血藤。”
“旁的，抄家抄出来的银子也好，药材也好，全归大人您处置，我一文钱不沾。”
闻不觉的瞳孔缩了一下。
毒蛇帮在城南经营了二十年，药材和毒物的买卖做了多大他心里有数。
光是那座药材库，随便折个价也值上千两。
还有帮里那些暗账、私产、铺面……
这块肥肉大得很呐！
可闻不觉毕竟是混了半辈子官场的人，嘴上不急着接茬，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沈小哥的意思我明白了，可你想过没有，毒蛇帮几百号人不是泥捏的，真要硬剿，我洛阳府的差役也得搭进去不少。”
“到时候死伤了人，朝廷那边我怎么交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一个字，怕。
怕折损兵力，怕惹麻烦，怕吃力不讨好。
沈牧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小跑进来，凑到闻不觉耳边嘀咕了几句。
闻不觉的表情变了变，朝沈牧看了一眼。
“外头来了个人，说是飞鹰帮帮主，非要求见。”
“沈小哥，你认识？”
沈牧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摇了摇头。
“飞鹰帮？没打过交道。”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齐志怎么来了？难道是王嫂子那边透了风？
不对，他事先没跟齐志说过要来府衙，这只有一种可能……
齐志是自己找上门的。
闻不觉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师爷把人带进来。
门帘一掀，齐志那张黑脸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跟上回在王嫂子家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今天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头发也扎得利索，看着人模人样的。
齐志进门就先给闻不觉行了个大礼，单膝跪地。
“草民齐志，飞鹰帮帮主，拜见知府大人！”
闻不觉没叫他起来，居高临下打量了两眼。
“你来做什么？”
“大人，草民听闻毒蛇帮近来在城南横行不法，欺压百姓，草民深感痛心！”
齐志的嗓门很大，字字铿锵，跟背书似的。
“飞鹰帮虽然人微力薄，但愿为大人驱使，充当马前卒，协助官府剿除这帮祸害！”
沈牧垂着眼皮没说话，心里却暗暗佩服。
不管齐志是怎么得到的消息，这个时机卡得太准了。
闻不觉最担心的是什么？是折损官兵。
现在有人出来替他扛刀，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闻不觉果然动了心思，但脸上不露，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
“齐帮主好大的义气，不过……你跟毒蛇帮争地盘的事，本官也有所耳闻，你该不会是借官府的手除掉对头吧？”
齐志一听这话，脸上露出一副被冤枉了的委屈劲儿。
“大人明鉴！我齐志要是有私心，何必来官府求大人做主？”
“大人只管派人坐镇指挥，冲在前面的事全交给我们飞鹰帮！伤亡由我们担着，跟官府没有半点干系！”
这话一出，闻不觉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住了。
沈牧看得清楚，闻不觉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头，贪婪和谨慎正在拉扯。
毒蛇帮的家底他心知肚明，银子、药材、铺面、地皮，全部抄了充公，往上报个零头，剩下的呢？
都进他闻知府的私库了。
而且有飞鹰帮打头阵，官兵只需要收尾，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怎么算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闻不觉终于放下茶碗，两撇小胡子微微翘了翘。
“毒蛇帮盘踞城南多年，鱼肉百姓，为害一方，本官身为父母官，自当为民除害！”
他站起身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语气忽然变得义正辞严。
“齐帮主既有此忠义之心，本官自当成全，三日之内，配合官府行动，铲除毒蛇帮！”
沈牧听着这番官腔，差点没绷住。
刚才还推三阻四的人，这会儿满嘴为民除害，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要的只是那根融血藤，其他东西随便他们怎么分。
齐志从地上起来，满脸红光，冲闻不觉又是一拜。
“大人英明！”
出了府衙大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齐志从侧面走过来，跟沈牧并肩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嘿嘿笑了两声。
“兄弟，这事办得漂亮吧？”
沈牧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府衙？”
齐志嘿嘿一笑，左右瞅了瞅，凑过来小声说。
“我让人盯着你呢，你一出侯府那会儿，我就知道你今天要来找知府。”
沈牧没接话，心里却把齐志这个人重新掂量了一遍。
飞鹰帮能在城南跟毒蛇帮斗三年不倒，光靠一身蛮力可不够，齐志这脑子也不简单。
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枝叶把月光筛成了碎片，零零星星洒在青石板路上。
沈牧在树底下站住了脚，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
三天后，城南就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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