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日”久生情，还是姐弟情深
“但是嘛，你这回算是因祸得福了。”
韩岳后半句话里带着笑，折扇往掌心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夹弄里就他们两个人，花墙两头没有别的身影，凌霄花藤枯了大半，几根褐色的枝条在墙头耷拉着。
“四奶奶亲自开口要你，比我原来安排的路子还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不过我得问你。”
韩岳用折扇尾端点了点沈牧的肩头，一双小眼直勾勾盯过来。
“车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四奶奶那个人你又不是不清楚，眼高于顶，等闲人瞧都不瞧一眼。”
“怎么忽然就把你一个养马的调了过去？”
来了，这才是今天最要命的问题。
沈牧能感觉到韩岳的目光像两根针似的扎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不耐烦。
脑子里把编好的说辞默过了最后一遍。
车厢里的真实情况，打死也不能讲。
合欢散、春秀药效上头、他在车厢里跟春秀的肌肤接触，哪一件说出来都没法收场。
韩岳知道了不会往“解毒”上想，只会往别处想。
他得把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个字的破绽都不能留。
“回四爷的话。”
沈牧斟酌着开口，嗓门放得很小。
“梧桐岭遇匪之后，春秀姑娘受了伤，车厢里一片混乱，四奶奶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后来贼人被护卫打退了，四奶奶见小的一直守在车辕上没跑，觉得还算靠得住。”
“又赶上春秀姑娘得养半个月的伤，四奶奶跟前缺个跑腿的，就顺势把小的调了过来。”
他说这番话时特意在“没跑”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不邀功，就摆一个事实。
越是不邀功，听起来反而越可信。
韩岳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绿豆大的小眼半眯半睁，说不清信还是不信。
“就这些？没别的了？”
“就这些。”
沈牧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韩岳“嗯”了两声，折扇在掌心无声拍了几下，最终没再追问。
春秀见了血是真的，四奶奶缺人也是真的，两条摆出来足够堵住所有疑问。
至于车厢里那半个时辰具体怎么回事，韩岳不在场，查不了。
沈牧心口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丝，但也就一丝。
后面还有更大的坑等着他呢。
“行了，进了院子好好干。”
韩岳往歪脖槐树上一靠，语气忽然变得黏腻起来。
韩岳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四奶奶那种人，心气高，脾气傲，满府上下谁都入不了她法眼，可越是这样的女人越撑不住。”
“你知道她最缺什么吗？”
沈牧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他知道韩岳想说什么，但还是得让对方自己讲出来，这样才自然。
“贴心。”
韩岳吐出这俩字的时候嘴角歪着，一脸猥琐的得意。
“她在这府里，娘家指望不上，身边能信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只要事事替她想在前头，嘘寒问暖不断档，时间一长，她自己就把防线卸了。”
“等她对你有了依赖，有了心思……后头的事不用我教了吧？”
韩岳越说越来劲，腆着肚子比划着，活像个传授经验的老师傅。
要不是这番话的内容实在太脏，沈牧差点以为他是一片好意。
可事实上呢？这人连自个儿媳妇都能算计，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
“事成之后我不亏待你。”
韩岳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力道不轻。
“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捏着呢，等事办妥了，脱籍放人，要银子给银子，要前程安排前程！”
沈牧沉了两息，忽然往前一步，扑通跪下去了。
“四爷，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韩岳微微一怔，垂下眼打量着他。
“讲。”
“小的不求自己脱籍。”
这话把韩岳说住了，他嘴巴微张，“嚯”了一声。
“小的自己的卖身契不要了，但想求四爷帮忙办一件别的事。”
沈牧把头压得很低，嗓音涩涩的。
“求四爷给鱼幼薇赎身。”
“怎么？你们这是“日”久深情了？”
“没有！小的哪敢？只是看她可怜，而且她对我很好...”
“这些时日,她待我宛如亲弟弟，我待她自然也如同亲姐姐一般，所以这才斗胆，想要二爷开恩，放还她的卖身契。”
声音逐渐拔高，脸红到了脖子根，活像被人踩到了最见不得人的痛处。
韩岳盯着他这副窘迫样瞅了好一阵，忽然笑了出来。
一个马厩的小厮，自己的卖身契都不要了，就为了赎一个花魁出苦海。
傻是傻了些，可这种人反而好用。
求的东西越具体，越是感情用事，就越容易牵着鼻子走。
更何况沈牧连自己的身契都不要了，明摆着没打算跑。
一个跑不了的棋子，才是最好用的棋子。
“行了行了，起来吧。”
韩岳不耐烦地朝他摆了摆手。
“一张撷香楼的卖身契嘛，等你把四奶奶那头办利索了，我差人去打声招呼就完事。”
“多谢四爷！多谢四爷！”
沈牧噼里啪啦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直响，磕得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韩岳被这几下磕得浑身受用，折扇一展遮住大半张脸，迈着方步往花墙那边走。
“少磕两下，先给我把正事盯住了！”
“是！小的一定尽心！”
肥硕的背影拐过花墙就不见了，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下去，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沈牧跪在原地没动弹。
膝盖磨在青砖上火辣辣的疼，刚才磕的三个响头也让额角有些发胀。
他等了好半晌，确认韩岳是真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腰来。
要是韩岳临时起意折回来，瞧见他此刻这张脸，刚才的戏可就全白唱了。
低垂的脸上，感激没了，窘迫也没了。
只剩下一双冷到骨头里的眼睛，暗沉沉的，没有半点温度。
等那张卖身契落到手里的那天，鱼幼薇就算彻底从撷香楼的泥坑里拔出来了。
那张契约是他给鱼幼薇的退路，也是绑住她的绳索，契约在手，同盟才稳得住。
风从夹弄里穿过来，吹得枯藤嘶嘶作响。
沈牧转身朝清芷院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韩岳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棋盘上每颗子都老老实实按着他的意思在走。
可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棋子要是自个儿长了脑子，这盘棋最后到底是谁在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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