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个人轿子太拥挤
沈牧掀开帘子钻进车厢的时候，一股甜腻到发齁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厢里的灯笼只剩了豆大的光，晃晃荡荡，把两个人影拉扯得变了形。
秦染香半跪在车厢一侧，右手按住春秀的肩膀，左手捏着春秀的下巴往外掰。春秀整个人蜷在角落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脸烧得通红，衣襟已经被自己扯开了大半。
沈牧第一反应是扭头。
“别扭！给我看清楚。”
秦染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但那怒气不是冲他来的。
沈牧硬着头皮转回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茶几上的东西。
碟桃花酥，吃了两三块，旁边倒着一只茶碗。
“临走时被塞的点心。”秦染香松开春秀的下巴，把那碟桃花酥狠狠推到一边。
“我嫌甜没吃，春秀替我试了几块。”
沈牧鼻子抽了抽，那股甜腻味就是从那碟点心上散出来的。混在桃花酥的糖霜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春秀抓住秦染香的袖子，指甲嵌进布料里，嘴唇哆哆嗦嗦地张了几次，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四奶奶……我、我好热……”
秦染香按住她的手，回过头盯着沈牧。
“你认得合欢散吗？”
沈牧心里“轰”地一声。
合欢散。
他当然认得。前世在省中医院待了三年，中药房的各种方子翻过不少。合欢散不是正规药方，属于民间偏方，烈性催情药。药效上头之后，轻则浑身燥热、神志不清，重则……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
白玉瓶早就交给鱼幼薇了。
但那个，跟合欢散不是一回事。丸是丸，散是散，一个慢性的，掺在茶水里日积月累才有效果。一个是猛药，见效极快，一碟点心的剂量足够把人撂倒。
“这药……不是我的。”
沈牧脱口而出。
秦染香冷冷瞥了他一下。
“我没说是你的。定远公府送的点心，出了他们的门才到我手上。这药是冲我来的，春秀替我挡了。”
她的语速很快，显然脑子里已经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
沈牧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春秀额头。滚烫。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呼吸越来越浅。
他学过的康复医学知识在脑子里飞速运转。药效已经渗入血液，催情类药物作用于中枢神经，强行抑制理智、放大感官刺激。这种东西没有解药，硬扛的话，轻则伤及心脉，重则——
“得泄。”
这两个字是从秦染香嘴里说出来的。
沈牧愣住了。
秦染香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半分扭捏。她站起来，把春秀从角落里扶正，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垫在春秀身下。
“合欢散的药性你应该比我清楚。硬熬，她撑不过一个时辰，轻则伤了根本，重则废了。”
沈牧张了张嘴。
“四奶奶，这——”
“你觉得我愿意？”
秦染香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压下来。
“春秀跟了我八年。八年。她从十岁起就在我身边，我把她当亲妹妹看。”
春秀在地上翻了个身，膝盖蜷起来又蹬直，指甲把车厢底板刮出了白痕。她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衣裳被自己撕开了大半。
沈牧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秦染香盯着他，一字一顿。
“车外有四个护卫，全是韩岳的人。我不可能叫他们进来。”
“你是唯一一个。”
这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沈牧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伸手把车厢两侧的帘子系死，又把灯笼的芯拧到最小。
“四奶奶，您出去。”
秦染香没动。
“你——”
“我不出去，我在旁边看着。春秀现在神志不清，万一出了岔子，得有人能兜住。”
沈牧咬了咬后槽牙，没再争。
时间不等人。
他蹲到春秀身边，把她半搂起来。春秀的身子软得像被抽了骨头，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捞出来。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住沈牧的衣襟，攥得死紧。
沈牧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把前两天鱼幼薇教的那些侍奉手段过了一遍。
他俯下身，凑到春秀耳边。
“春秀姑娘，是我，沈牧。你别怕。”
回应他的是一声压抑到变形的低泣。
——
马车在梧桐岭的林道上停了很久。
四个护卫守在外围，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靠在树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车厢轻微地晃了几下，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被闷在嗓子里的声响。
没人敢靠近。
也没人敢走。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车厢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
沈牧把春秀的衣裳重新拢好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累的。
春秀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平稳了，脸上的潮红在慢慢消退。她蜷在秦染香的外袍上，像个被雨淋透后终于找到屋檐的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秦染香从头到尾坐在车厢另一侧，背靠车壁，双臂抱在胸前。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
沈牧把自己的外衫盖在春秀身上，退到车厢角落，离两个人都远远的。
“药性退了。脉象平了，应该没有大碍。”
秦染香没接这话，而是低头看了看春秀的脸。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
“定远公府的王氏，去年在婆婆寿宴上被我驳了面子。我原以为她顶多在背后嚼几句舌根，没想到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
沈牧没搭腔。这些贵妇之间的恩怨，他一个马夫没资格掺嘴。
秦染香的手指慢慢攥紧，松开，再攥紧。
“这笔账，我记下了。”
车厢重新安静了一会儿。
春秀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秦染香站起来，理了理鬓角。
方才那个单手甩飞劫匪的女人，和眼前这个整理仪容的贵妇，中间隔了一道沈牧怎么也看不透的墙。
“今天的事，你烂在肚子里。”
“小的明白。”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小的清楚。”
秦染香看了他几息，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扔了过来。
沈牧接住，手感沉甸甸的，少说有十几两碎银。
“拿着，算你今天辛苦。”
沈牧捏着荷包，犹豫了两息，又递了回去。
“四奶奶，这个小的不能收。”
秦染香的眉头拧了一下。
“嫌少？”
“不是。”
沈牧把荷包搁在茶几上，往后退了半步。
“小的是四爷的人，今天出来跟车也是四爷安排的差事。四奶奶的赏赐，小的要是收了，回头四爷那边不好交代。”
话说得恭恭敬敬，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他是韩岳手底下的马夫，替四奶奶跑了趟腿，收四奶奶的私赏，传出去就是吃里扒外。
韩岳本来就盯着他，这时候再给人递把柄，嫌命长。
这层道理沈牧想得很明白。
但秦染香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追问，而是重新坐回车壁旁边，把荷包收了回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牧心里直打鼓的话。
“你倒是个拎得清的。”
沈牧低着头没敢应声，总觉得后面还有话。
果然。
“韩岳那边你不用管，我来打招呼。”
“从明天起，你不用回马厩了。到我院子里来当差。”
沈牧脑子嗡了一声。
“四奶奶——”
“今天的事，春秀不能再抛头露面，至少要静养半个月。我身边缺个跑腿办事的人，你合适。”
理由充分，逻辑通顺，无懈可击。
一个丫鬟出了事没法当差，补一个人进来顶上，天经地义。沈牧今天又救了春秀，调他过来顺理成章，谁也说不出闲话。
但沈牧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刻意藏在车底没表现就是为了不被秦染香调进内院，不让自己落入韩岳的棋局。
结果绕了一大圈，还是绕进来了。
而且这次不是韩岳安排的，是秦染香自己主动要的。
他要是拒绝，就是抗命。一个奴才拒绝主子的调令，轻则挨板子，重则发卖出府。
沈牧张了张嘴，最终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全咽了回去。
“……小的领命。”
秦染香淡淡“嗯”了一声，重新阖上眼靠在车壁上，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沈牧退回车辕上，抖缰赶马。
夜风灌进衣领，把后背的汗吹得冰凉。
四个护卫悄无声息地跟在车后，没人敢多问一句。
马车在夜色里碾过林道，驶向城门的方向。车厢里传出春秀细微的梦呓，含混不清，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沈牧攥着缰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韩岳那边怎么交代？
韩岳知道了会怎么想？
“安排你去演英雄救美你没做，结果人家四奶奶自己把你挑中了？”
往好处想，韩岳可能觉得歪打正着，结果殊途同归。
往坏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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