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应该在车底
等待命令的这三天。
沈牧白天照常喂马铲粪逛撷香楼，装得跟往常一样。夜里回到马厩，先泡药浴，拼命练功。
三副药浴泡下来，浑身的皮都脱了一层，新长出来的皮肤底下，肌肉的密度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他又搬了那两块石墩子试了一把。
二百四十斤，举过头顶的时候，手臂居然不怎么抖了。
又加了半块碎石头，大约三十来斤。
二百七十斤。
撑了三息，放下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但扛住了。
三天涨了三十斤的力气。
这个速度在常人看来已经是妖孽，但离九品武夫的四百斤门槛，还差着一百三十斤。
不够。远远不够。
但时间到了。
第三天早上，赵七找到马厩，扔给沈牧一套青灰色的短打衣裳和一双半新的布靴。
“换上，今天你给四奶奶驾车。”
沈牧接过衣裳，没问为什么。
赵七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四爷原先安排了周老三驾车，昨夜周老三突然闹肚子，起不来了。你顶上。”
闹肚子。
沈牧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肚子”闹得可真是时候。
换好衣裳，沈牧去前院把马车备上。四奶奶的车是双马拉的紫棚车，车厢宽敞，帘子垂得严严实实。
辰时刚过，秦染香从内院出来。
春秀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锦缎包袱。
秦染香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对襟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不像去赴宴。
她走到车前，目光扫了沈牧一眼。
没说话。
沈牧弯腰，搬了脚凳放在车门下面，低着头退到一边。
春秀先上了车，回身扶秦染香。秦染香踩着脚凳迈进车厢，帘子落下来，把里面的一切隔绝开。
“走吧。”
里面传出两个字。
沈牧翻身上了车辕，抖了抖缰绳。
除了他，车后面还跟了四个骑马的护卫。全副武装，腰间挎刀。
沈牧认得其中两个，都是韩岳手底下的人。
马车出了卫国公府的侧门，沿着主街一路向西。定远公府在城西，走大路要经过梧桐岭那片林地。
去的路上风平浪静。
太阳还挂在头顶，路上行人车马不少，梧桐岭那段也就两里来路的林荫道，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定远公府，沈牧把车停在偏门外的空地上。
春宴从午间一直吃到日头偏西，沈牧在车边啃干粮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四个护卫在树荫底下蹲着闲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嗓子。
申时末，春秀先出来，冲沈牧招了招手。
“四奶奶出来了，备车。”
沈牧把马喂好，车厢里的坐垫重新铺了一遍。
秦染香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来时差了不少，步子也有些慢。春秀扶着她上了车，帘子拉上后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
“走快些，天黑前过梧桐岭。”春秀从帘子缝里递出来一句。
沈牧应了一声，挥鞭催马。
但马车不是快马，哪怕一路小跑，等到了梧桐岭的林荫道口，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天色暗得很快，两边的梧桐树影子连成一片，路面上只剩车前灯笼那点发抖的光。
沈牧的背脊一根一根地绷紧。
四个护卫收拢了队形，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手按在刀柄上。
马车走到林道正中间的时候，前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一棵小臂粗的树干横倒在路中央。
前面两个护卫勒住马。
“谁？”
没人应声。
沈牧拉住缰绳，马车停下来。他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左边林子里有动静，树枝在晃。右边安静，但安静得过分。
“嗖——”
一支短弩箭从左侧林子里射出来，擦着前面护卫的肩膀飞过去，钉进路边的树干上。
四个护卫同时拔刀。
“有劫匪！护住马车！”
话音没落，林子两侧冲出来四个人。
黑布蒙面，短刀在手，身法不算快，但明显受过训练。
沈牧蹲在车辕上，把眼前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四个劫匪，四个护卫。
劫匪的路数他大致看出来了——招式不狠，下刀的位置都在非要害部位。砍肩膀不砍脖子，削手臂不刺胸口。
这他妈就是演戏。
韩岳安排的人，果然来了。
护卫们也在配合，打得热闹但伤不到人，刀光晃得吓人，实际上全是花架子。
按照韩岳的剧本，这时候他应该操起家伙冲上去，在秦染香面前表演一出“以命相搏”的好戏。
沈牧没动。
他从车辕上翻下来，蹲到了马车底下。
动作干净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春秀在车厢里低呼了一声：“外面怎么了？”
沈牧缩在车底，脑袋顶着车厢底板，声音稳稳的：“有贼人，春秀姑娘别怕，护卫们在打呢。”
“那你呢？你不去帮忙？”
“我一个养马的，上去就是送人头。躲在车底看着车，比什么都强。”
春秀没再吭声。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牧趴在车底往外看，四个护卫和四个劫匪打得你来我往，谁也没伤着谁。
但画风突然变了。
领头那个劫匪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大概发现沈牧不在车辕上，愣了一下。
他们等的人没上场。
戏演不下去了。
四个劫匪交换了一个眼色，刀势突然变急。护卫被逼退了两步，中间露出了一个口子，正对着马车。
有个劫匪脱离了战团，径直朝马车扑过来。
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筹。
沈牧浑身汗毛竖起来。
不对。
这个速度，不像是在演。
那劫匪三步并两步窜到车门前，左手一把攥住帘子，猛地往外扯。
沈牧趴在车底下，视野有限，只能看见那人的靴子和小腿。
帘子被扯开了一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渐渐安静，是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掐断。
沈牧看见那个劫匪的靴子离开了地面。
不是跳起来，是被提起来的。
车厢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五指张开，掐住了那劫匪的整张脸。
手腕纤细，皮肤白得发亮。
是女人的手。
“咔。”
一声脆响。
那劫匪整个人被那只手拎着往后甩出去，撞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树干剧烈晃动，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人滑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剩下三个劫匪全傻了。
打着打着，同伴突然被车里的人一巴掌扇飞了。这个剧本里没有这一页。
愣了不到两息，三人掉头就跑，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三倍。
四个护卫追了几步，没追上，也没真追。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牧趴在车底，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的大脑飞速倒带，把刚才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难道是秦染香？
那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的。车厢里只有秦染香和春秀。春秀的手不可能有那个力量。
一个劫匪，少说也有一百四五十斤，被人单手掐住脸甩出去，这需要多大的力气？
四百斤？
五百斤？
这他妈还是个深闺贵妇？
沈牧脑子嗡嗡响了好一阵，才慢慢从车底爬出来。
四个护卫已经围了回来，表情各异，有茫然的，有发懵的，但没有一个敢凑到车门前去看。
帘子重新垂了下来，车厢里一片漆黑。
沈牧站在车门外，搓了搓手上的泥，正琢磨要不要说句话。
“车底那个！给滚进来。”
是秦染香。
沈牧注意到，喝骂声中，还夹杂着一声异样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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