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百年前的断尾旧账
赤离偏头看了一眼那张眼熟的信纸，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是你师父留的鬼画符？当年送到万妖海的那封求娶信，也是这手狗爬似的字，害得族里长老追着我问了半个月。”
姜眠眠把信纸重新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塞回灰布袋最底下，连同那本记着剩余天数的旧册子一块儿扎紧了袋口。
“他写字是难看，不过人还不算太坏。”
姜眠眠把灰布袋丢进储物袋深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前总想着要是撞见他，非得问问他当年到底瞒了我多少事，现在想想，问不问的也没那么要紧。”
赤离挑起半边眉头，顺手拿起一只空药瓶抛了抛。
“不查了？”
“查它干嘛，费脑子。”
姜眠眠把剩下的灵石袋子拢到床角，盘腿坐在软垫上。
“他要是还活着，总有冒头的一天，要是真留了什么东西给我，等哪天顺路撞见了再看也不迟。”
入夜后，山间的湿气漫过窗棂，屋里只留了床头那盏青铜养魂灯。
暖白的光晕罩在方寸之间，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轻响。
姜眠眠洗漱完，穿着宽大的素白中衣靠在床头，赤离坐在外侧的脚踏上，正拿一块鹿皮替她擦拭那柄许久未曾真正出鞘的归云剑。
擦到剑格处，赤离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垂着眼，拇指按在剑鞘末端一道陈旧的焦痕上，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百年前在归墟边上，你就是拿这把剑，砍断了我第七条尾巴。”
姜眠眠原本正半闭着眼养神，听见这话，眼皮抬了抬。
赤离放下鹿皮，抬头看向她，身后没有放出那六条显眼的狐尾，火红的发尾垂在肩侧，难得没有端着少主的架子。
“先前在万妖海，我只当你是为了救别人拿我开刀，后来瞧见你魂府里封着的那截断尾，才知道那是替我拦下了归墟黑丝。”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姜眠眠眉心三寸外，没有真正碰上去。
“那截尾巴带着归墟的脏东西，一直压在你神魂底下，等往后找齐了灵药，有本事把它剥出来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处置？”
姜眠眠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指看了两秒，伸手过去，把他的手腕往下按了按，搁在被面上。
“还能怎么处置，先保命呗。”
赤离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追问了一句。
“保谁的命？”
“你的命，我的命，都得保。”
姜眠眠抽回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语气平平常常。
“当初既然费劲巴拉地砍下来塞进魂里，肯定不是为了跟你在归墟殉情，要是剥出来会要你的命，那就继续关着，要是关着会要我的命，那就想办法把上头的黑丝洗干净再还你。”
她歪过头，借着灯光打量赤离的脸色。
“怎么，狐族少主还想上演一出剖尾还恩的戏码？我可先说好，你要是敢背着我乱动妖丹，等我死了，就把你那六条尾巴全剃秃了做鸡毛掸子。”
赤离被她这句鸡毛掸子噎了一下，紧绷的肩线彻底塌了下去，低低地笑出了声。
从前他总觉得欠了人家的就得加倍还回去，哪怕拿自己的命去填也无所谓，可跟这个惜命的小师叔待久了，他才算明白，活生生地站在一块儿斗嘴，比什么生死相许的牌坊都强。
“本少主毛色这么好，做掸子太暴殄天物了。”
赤离往前凑了凑，没再说那些拿命换命的浑话。
姜眠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松开抱着的养魂灯，往前倾身，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下巴搁在了他肩窝里。
赤离整个人僵了一瞬，手里的归云剑差点滑下膝头。
他慢半拍地抬起手，掌心贴上她单薄的后背，一点一点收紧手臂，将人稳稳当当地圈进怀里。
身后六条狐尾无声地探了出来，像一层厚实的绒毯，沿着床沿将两人一并拢在当中。
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半句肉麻的情话，只有养魂灯的暖光安静地洒在交叠的衣袖上。
过了许久，赤离偏过脸，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佛国这边的事了了，等过两日法会散场，身体再养好些，你想去哪儿？”
姜眠眠埋在他肩头，原本顺嘴就想说回上清宗的后山接着躺平。
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却晃过万妖海灯市上的烤鱼、佛国金莲台下的松子，还有长街上那些为了活命拼死挣扎的散修。
她在山上睡了一百年，结果这世道比她睡着之前热闹得多。
姜眠眠松开手，往后退开半寸，靠回软枕上。
“先找药，楚惊春单子上还缺好几味补魂的主药呢，顺道看看路上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也没准能碰上个给钱大方的雇主。”
赤离撑着床沿看着她，眼尾往上扬了扬。
“那我呢？”
姜眠眠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一直跟着吗，难不成你还想半路逃单，不付我的护卫费？”
赤离唇角弯了起来，伸手勾住她垂在被面上的小指。
姜眠眠任由他勾着，低头看了看两人交缠的指节，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行吧，以后也一起。”
窗外的夜风吹动廊下挂着的紫铜清音铃，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赤离收紧五指，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紫铜清音铃在檐角又晃了两下，外头忽然撞响了送客的晨钟。
姜眠眠迷迷糊糊地抽回被赤离捂热的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几点了，外头怎么跟拆房子一样吵？”
赤离替她把滑下肩头的被角拢好，起身走到窗边，支起半扇雕花木窗。
“论道法会散场了，各宗的人都在搬箱子。”
清冷的晨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夹杂着前街车马的辚辚声。
姜眠眠揉了揉酸涩的眼皮，慢吞吞地坐起身，将软底鞋勾到脚边套上。
她披上外衫走到院里时，岑不器正指挥着那名右手还吊着白布的小徒弟，把最后两口装着矿石的铁木箱搬上驴车。
瞧见姜眠眠出来，老器修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隔着院门朝她拱手。
“姜长老，老夫这便回百炼坊了，日后若有趁手的剑胚需要重锻，尽管派人送信过来。”
姜眠眠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朝他挥挥手。
“路上慢点，别再接那种带倒刺的破匣子了。”
小徒弟在车辕旁咧嘴笑了一声，赶着毛驴汇入了下山的人流。
隔壁药庐的院门也敞着，楚惊春正把一摞晒干的药草塞进藤箱，温少芷挽着袖子站在药碾旁，低头将刚筛好的灵草粉末装进瓷罐。
经过这几日的折腾，这位昔日给万生楼供方的女丹师眼底没了先前的紧绷，虽然与万生楼那摊子烂账还没彻底算清，手底下却再没碰过半张伤人根基的旧方子。
楚惊春扣上药箱铜锁，偏头瞥见站在门口的姜眠眠，顺手扔过来一包刚烘好的陈皮。
“温少芷留在佛国药堂帮我试那张温养神魂的新方子，你自己带好药丸，少在半道上乱吃路边摊。”
姜眠眠单手接住纸包，捏起一片陈皮塞进嘴里。
“楚掌柜放心，我还等着回来喝你的喜酒呢。”
楚惊春抓起桌上的铜药杵就要砸，姜眠眠早一步缩回脑袋，溜进了自己的客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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