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万妖海今晚不点灯

赤离回城的归廷礼全部取消。

王庭广场挂满归廷灯，灯芯全是暗的。

姜眠眠的行李刚放进客院角落，负责王庭内务的狐族长辈便看见她腕间第七尾留下的痕。

老人停了停。

“七尾还在她身上？”

赤离刚从城防台回来，只答一个字。

“在。”

老人把目光从第七尾移开：“今晚以后再说。”说完便转身去催备用灯芯。

客院里原本摆好了洗尘席，酒盏还没撤，一个内务弟子就抱着伤药冲进门，险些撞翻酒壶。

“腾桌子！外城送来十几名伤者，药棚里连放药的地方都没了。”

掌席的狐族赶紧卷起桌布，把酒盏塞进食盒。两人抬开长桌，第三人把备用灯芯一箱箱码在墙下。姜眠眠的行李才放稳，又被送药的弟子借去半块空地。她索性扶住快要倾倒的药箱，让楚惊春先把药分开。

入夜后，百狐灯重新点。

每一处潮哨、每一片居民区都有小灯互相照应。城防时，火路连起来，能替护潮阵分担压力。

最外圈第一盏灯亮起，点灯狐族将刷子蘸过火膏，在灯芯上抹了一圈，再引来上一盏的本源火。街旁的孩子趴在窗台数灯，数到第三圈，忽然喊：“阿叔，那盏灯怎么长黑点了？”

点灯人抬头，用灯针挑去一小撮灰，以为是灯芯夹了杂质。黑点却沿着铜架爬进下一盏。窗边有人喊头晕，点灯人丢下灯针，朝守街妖族用力挥手。

点灯狐族刚压住上一处黑点，下一盏灯芯便跟着发黑。黑色沿火路逐盏推进，守街妖族当场开始清人，点灯队伍也转成撤离队伍。

第一声惊叫来自街里一户普通狐族。母亲扶住墙，父亲还能站，七八岁的小狐妖却突然伸手往身后摸。他原本有两条尾巴，此刻第二条尾影正在一点点变淡。

“娘，我尾巴怎么不见了？”

孩子伸手在身后摸了两次，母亲弯腰想抱他，自己的腿却先软了。姜眠眠从侧面接住孩子，把母子扶到门槛边。苏鸢赶到门前那盏狐灯旁，楚惊春则按住母亲发虚的脉。

灯芯深处也有黑点。姜眠眠顺着火路看去，黑丝从上一盏灯爬进下一盏，街边的人陆续发软。

“它在走现成的路。”

苏鸢伸手去拆这户狐灯与主火路之间的铜扣。

“咔。”

灯灭。

黑线停在灯芯边缘。

十几息后，楚惊春重新搭孩子的脉。

“停了。”

第二尾停在半透明的淡影上。

小狐妖摸了摸身后，第二条尾影还在，只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刚要再试着凝尾，脚边忽然传来水声。

姜眠眠低头，门槛下面一道细水正从石缝往外冒。苏鸢回头看了一眼：这户人家的狐灯原本连着门前护潮石，铜扣一拆，石上的纹路也暗了半截。

水很快漫过门槛。母亲扶着墙去取柜上的东西，拿出几只药瓶，还有一只旧木匣。

“等一等，我把药拿上。”

姜眠眠接过药瓶：“匣子呢？”

“放的是旧衣裳。”

“那先别拿了。”

凉水沾上鞋面，小狐妖终于肯让姜眠眠牵着往外走。苏鸢叫来两名巡街狐族，送这一家上高街。母亲临走时回头看向灭掉的灯：“今晚什么时候能点回来？”

苏鸢望向下一盏已经发黑的狐灯：“今晚先别点。”

姜眠眠把药瓶交回她手中。几人撤到街口时，积水已经漫进屋里。

苏鸢拿出传讯符：“单灯断路有效，西南区还得撤人。”

城防台上，赤离按着总闸问：“人撤完没有？”

“还剩三条街。”

“先撤。”

西南区其余百狐灯暂时保持连接，以护潮火路撑住潮阵。街坊沿主街向高处转移，行动不便的由守卫和邻里抬走。姜眠眠与楚惊春守在最后一道灯线旁，看着黑点逼近。

陆吾争与薛延年从两头清街，姜眠眠则留在苏鸢身边盯住火路偏移。

药铺后巷堵在一只药柜前。掌柜抱着账本，正指挥学徒拆柜上的药瓶，守街狐族催了两遍，谁也挪开脚。

“那是压箱底的药，丢了我这铺子还怎么开！”

薛延年把两只药筐拎上板车：“药给你送到高街，先把人带走。”

掌柜扯着学徒跟出门。苏鸢拿着逐户名单往下点，发现两户老人的门还关着，当即叫守卫去接。姜眠眠守在最后一道灯线旁，眼看黑点爬到街口灯芯，才听见身后传来“后巷清空”的喊声。

最后一家小食铺，老板娘抱着账箱还要回去关炉火。守街妖族挡在门前，她急得抬高声音：“炉子烧着，店要烧掉的！”

邻居推着她往高街走：“命先保住，铺子明天再说！”

苏鸢沿街核对名册，最后两名独居老人也已被抬到高街。她合上名册，朝城防台传讯：“西南三街，清空。”

城防台总闸前，赤离按下西南火路。

整片城区上百盏红灯同时熄灭。

百灯熄灭的同时，西南区外侧又响起警钟。负责护潮的两座阵台骤然暗下来：火路断了，城外的浪却还在涨。

第一座阵台的守卫连忙从防潮箱里取出独立的旧式备用潮灯。红火刚亮，外面的浪便撞上护潮壁，轰的一声，阵台震得石屑直落。高街上刚撤出来的居民纷纷停步，低街虽已撤空，仓铺和来不及搬走的家当还留在下面。

传讯符亮起：“少主，西南备用灯撑住第一道浪。”

赤离站在总闸前：“第二道呢？”

对面顿了一息：“还没来。”

赤离将城防图转向西南：“备用灯独立使用。附近两座潮哨各派一队过去，守到换潮。”

第二道浪紧跟着来了。备用潮灯的火芯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守台妖族换上另一盏，旧灯刚取下，新灯又被海水浇出白烟。第三盏终于点稳，护潮壁重新亮起，海水沿石渠往两侧排走。

高街上的人继续往上撤。苏鸢站在熄灯街口，传讯符里传来守台人的喘息：“第三盏点稳了！石渠开始排水！”

她望着两座仍在冒烟的阵台，转头告诉姜眠眠：“水挡住了，备用灯折损两盏。”

姜眠眠看向仍冒烟的阵台：“备用灯还有多少？”

“够今晚用。”

“明晚呢？”

苏鸢握紧传讯符。

断口处的黑丝停住了。

苏鸢查看附近妖族的本源火，衰弱也止在这里，随即向城防台传讯：“西南断路成功。”

姜眠眠抬头看向城中央。

最高的祖火灯仍亮着。

赤红火芯最深处，第一次出现了一粒黑点。

姜眠眠腕间被第七尾牵过的位置微微发热，胸口也空了一瞬。她低头揉了揉腕子，转眼便缓了过来。

楚惊春看见：“又漏了？”

“还没。”

“那就离远点。”

姜眠眠往高街台阶内侧退了两步：“知道，命还得留着买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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