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海还没到，东西先往海里逃了

真正闻到海味之前，姜眠眠先看见了鸟。

一大片海鸟从海的方向往内陆飞，飞得又高又乱。几只撞散队形，重新绕去更远的山脊，像后面有什么东西逼着它们离开。

越靠近海西渡，路边越不对。

最先变的是路边声音。靠山一侧还有虫鸣，临海那一侧却安静得过分。几家卖咸鱼和海藻的摊主把货一卷就走，连价都不还。一个挑着水桶的老人经过车队时，桶里几条活鱼不停撞壁，明明有水，却像急着往桶外蹦。

卖海货的小摊还没到午后便开始收，渔民拖着小船往坡上走，船底磨过石子，刺得人耳朵发酸。驿站外的马闻见海风，反而不断往后退。

姜眠眠掀起车帘。

“今天风很大？”

车夫抓紧缰绳，脸色不太好。

“没风。”

树叶确实不动。

远处海鸟却一批接一批往高处跑。

车队绕过山海交界的长坡时，前方忽然传来木轴断裂的巨响。

一辆青顶药车横着甩出去。

万生楼的。

后轮折断以后，整辆车撞上山壁，十几只封好的木箱沿坡往下滚。坡底正是一群往岸上拖船的渔民。

最大的药箱最先冲下去。

陆吾争从前车跃下，剑鞘横挡箱角，将它带偏到石桩边。赤离六尾同时散开，两条卷住坡下两个孩子，另外几条把飞出的碎木扫开。

薛延年抬脚踢翻路边空板车，横在坡中卡住三只药箱。顾知微扶起一个被撞倒的老人，把人带到坡边安全处。

姜眠眠踩上坡边凸岩，居高看清渔民、滚箱和两条岔道。陆吾争每挡住一箱，她便立刻换下一只目标，几次把滚箱引进空着的草沟。

她站到高处看清坡道。

“左边没人，往左！”

陆吾争顺势改方向，第二只大箱擦着人群滚进草沟。

鹅祖追着一个滚圆药罐往下冲，越追越快。姜眠眠喊了一声，它刹不住脚，最后连鹅带罐一起撞进赤离一条尾巴里。

赤离把鹅卷起来。

鹅祖嘴里还死死叼着药罐。

等所有箱子停住，坡下才真正喘过一口气。

箱盖裂开，几株鲜绿寿药暴露在日光下，随即迅速褪色。

最外面一株先蔫，接着第二株，几息之间叶片发灰，根须缩硬，像在日头下放了十年。

坡下两名渔民同时腿软。

楚惊春过去搭脉，脸色很快沉下去。

和百草集昨夜那些人一样。

只是轻得多。

姜眠眠腕间那处旧漏口也在发凉。

陆吾争正要挪开裂箱，她先看见箱底。

原本淡金色的保药纹里，浮出了一根极细的黑线。

只有一瞬。

黑线贴着箱底纹路，顺着箱角滴下来的水滑进路边排水沟。

那条沟，一路通海。

沟水很浅，黑线却贴着石缝飞快入海。姜眠眠追到沟口，听见坡下渔民呻吟，随即转身回去救人。

姜眠眠当即开口：“箱子别动。”

陆吾争收手。

附近人先全部移开。

万生楼后队赶到后，负责人先赔渔民的钱，再让伙计封住裂箱。另一边有人提水冲沟，姜眠眠当即叫停。负责人改用干布吸净药液，将湿布与裂箱一并封存；整套动作熟得像已经做过许多回。

负责人只解释箱中有防潮保药阵。

楚惊春看着两个仍腿软的渔民。

“你家的保药阵会把人保虚？”

对方答不上。

却也没翻脸，只让人把破箱单独封存。

姜眠眠记下车号，转身随楚惊春去看受伤渔民。

车队继续往海西渡走。

离码头还有一段，路边已经聚起一群人。

几个渔民正合力把一只搁浅的长鳍幼兽往海里推。

那灵兽本该待在深水，腹部却已经在石滩上磨出血痕。众人好不容易把它送回水里，幼兽在浅水里挣了两下，竟猛地掉头。

它重新往岸上冲。

长鳍幼兽冲上来时腹部重新擦过礁石，鳞片翻起一小片，血落在浅水里。几个渔民下意识还要往海里推，赤离抬尾拦住。幼兽被狐火安抚后不再撞人，却把头死死朝岸上埋，尾鳍一碰到深一点的水便猛地缩回来。

宁可腹部再次擦过礁石，也不肯往深处游。

一个渔民又想把它推回去。

赤离已经下车，六尾拦在幼兽前面。

本源狐火压得很轻，只做安抚。

狐火压住幼兽的惊惧后，它贴着岸边急喘，尾鳍一碰深水便猛地缩回来。

老渔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海。

旁边几个年轻渔民已经把第二艘船也拖上了坡。平日里谁都舍不得让船底磨石头，今天却顾不上。有人把网、桨、鱼篓全扔在岸边，只先把人和能走的海兽往高处赶。码头还没真正出事，沿海的人已经先信了动物的反应。

老渔民盯着远处平得异常的水面：“它们是在逃。”

姜眠眠问：“逃什么？”

老人摇头：“海底像空了一块，待不住了。”

比“抽水”更像。

海水仍满，海里的东西却全在往岸上逃。

沿岸旧潮哨里，守哨老者忽然听见铜盘响了一声。

盘上的潮针齐齐偏转，所指之处既非外海，也非港口，而是岸边排水沟的入海口。

铜盘边缘原本干燥的刻纹，一道接一道渗出黑色水痕。

沟水汇入浅湾后，水面浮起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纹。

黑纹贴着礁石往外扩，每经过一根系船桩，桩上的防潮阵便暗下一分。几条刚被推回水里的银鱼又集体翻身，鱼腹朝天，尾巴仍拼命往浅处甩。

老者立刻敲响潮哨，让徒弟往王庭发急讯。

第一道传讯火刚飞上半空，沟口下方一枚埋了多年的旧铁钉忽然亮起，黑纹沿钉身转入海底。远处三座潮灯随即晃了一下，灯焰由红转暗。

徒弟抓住栏杆：“师父，那是什么？”

老者盯着潮针：“是路被接上了。去通知港口，今日所有入海药车都要查底盘。”

众人赶到海西渡时，码头已经乱了。

浅滩挤满银鱼和灵蟹，小海兽蜷在堤边，更远处两只深水长鳍兽同样趴在浅水不肯退。

外海平得过分，浪线贴着水面，岸边树叶也一动不动。

赤离站在码头高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远处万妖海外港方向，三座潮灯原本还亮着。

第一盏忽然灭了。

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几乎同时。

海那边很快传来低沉钟声。

那是王庭传讯钟。

苏鸢抬起头：“王庭出事了。”

赤离已经往渡船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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