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百草集的药没了，路还得走
天刚亮，百草集的药炉先冒了烟，早点摊还在后头支火。
昨夜出事的那条街已经重新亮起来。青石路冲洗过，临时药棚沿街支开，能走的人靠墙坐，起不来的横排在里侧。楚惊春从最里面一路摸脉摸出来，手上沾着药汁，脸色比病人还差。
昨日那个四十来岁的药工已经醒了。他从床边下来，想帮人挪一只空药箱，才走十步便停在墙边喘。以前一口气能扛三袋药的人，现在抱一只空箱都嫌沉。
楚惊春重新搭脉，指腹停在昨夜损耗的位置：“这一夜稳住了。”
药工和家属刚松一口气，她又把话说全：“昨夜丢掉的寿元，仍是空的。”
顾知微在里侧替几个魂息不稳的人压住识海，陆吾争跟巡市司的人一起把昨夜断掉的药车残架拖到路边。薛延年领着几个帮工把堵住街口的货摊往两边清，殷长夜只负责确认魂有没有缺，确认完便让出位置。
姜眠眠自己也坐在药棚边喝药。昨夜那一阵抽寿把她带得漏了一阵，今天脸色没好到哪里去，碗却端得稳。
万生楼的人一早就来了。
赔钱、登记、换车、送药，四样都齐了。昨日那位管事换了干净外袍挨家赔损失；街口另一边，巡市司给两辆事故车贴上封条，车底异常阵板和伤者名册一并登记在案。
万生楼管事走到封车前，先向巡市司的人拱手。
“车是我们楼里的，带回去自查也方便。”
巡市司主事抬手把封条重新压实一寸。
“昨夜伤的是百草集的人。查清以前，先留在这里。”
管事停了一息，随后笑着拱手：“应该的。”他转身叫自家伙计把普通货箱另装新车。
姜眠眠站在药棚边，看着巡市司给事故车钉木牌、封阵板、登记伤者。书吏通知家属三日内逐户复诊，她听完便转身回药棚。
百草集的后续已经有人接手，她还得去找自己的下一味药。
药棚另一边，昨夜那个药工的妻子捧着一个新木盒过来。盒上印着万生楼的纹记，里面是赔偿时附送的养元药。
药工把木盒推到楚惊春面前，手指始终压着盒盖：“楚医师，万生楼说这是养元药。我现在一看见他们家的盒子，心里就发慌，您替我瞧瞧？”
楚惊春打开盒子闻了闻，又捻起一点药粉：“药粉看着寻常。先收着，我给你换张普通补气方。”
药工妻子立刻问：“方子去哪抓？贵不贵？”
楚惊春写下三味常见药：“街尾任一家正经药铺都能配，用寻常货，不必追贵的。”
药工把方子折好塞进衣襟，妻子则将万生楼药盒放到凳角。
万生楼的招牌照旧挂着，伙计照旧赔钱；那只养元药盒却孤零零留在凳角。
姜眠眠把最后一口药喝完，老药师从对街过来，手里还夹着昨日那本脉案。
还岁参已经用尽，给她的参须也只够再熬一回。老药师搭完脉，转身回铺里翻出一本落灰的海药录。
书页停在一味淡蓝色寿材上。
潮生髓。
潮生髓补不了几十年，却更适合魂伤后的寿元亏空。它的药性比还岁参温，补进去更稳。
楚惊春接过药录。
“哪里有？”
“万妖海潮市。”
“什么时候开？”
老药师掐了下日子：“七八日内。”
姜眠眠转头。
赤离正站在药棚外，苏鸢拿着王庭回程文书跟他核日期。
他的归期也差不多到了。
赤离把王庭回程文书折好，问苏鸢：“潮市开在第几日？”
苏鸢报了日子。楚惊春随即抄下潮生髓的药性和开市时间，姜眠眠也把药录收进袖中。赤离的归期与潮市撞在一起，两条路自然并到了一处。
上午，万生楼继续公开善后。
赔付的账单一张张发，损坏的摊位重新修，昨晚住店的伤者也有人送药。巡市司的人则守着封存车架，让谁都不能碰。
姜眠眠从药棚出来时，正看见另一批万生楼伙计把新车装满。
她问孙掌柜：“他们还运？”
“买卖总不能停。”
孙掌柜说得很现实。
天亮以后，百草集的药路照常运转。该送的货、该收的药、外地等着救命的人都还在。姜眠眠目送新车驶出，转身回客栈；巡市司守着事故车，她去找下一味药。
回客栈时，苏鸢已经开始核回程文书。楚惊春把一路要吃的药重新分包，陆吾争去问海西渡的车船。殷长夜让阿灰阿白把黑棺里的空食盒和旧毯重新收好，鹅祖绕棺材两圈，把自己的纸鹅也塞了进去。
众人各自收拾上路的事。
姜眠眠只站在车前说了一句：“那去万妖海。”
赤离把王庭文书收进袖里。
“为了药？”
“也顺路送你回家。”
赤离把王庭文书收进袖里，弯腰替她把药袋挪稳。
鹅祖已经从车底钻进去，差点把姜眠眠的药袋踩扁。
半个时辰后，车队离开百草集。
同一时刻，城西另一支整备齐全的万生楼大货队也开了。
车厢封得严实，外层加了防潮蜡布。管事拿着货单沿车逐一核数，确认最后一箱上车才合册。
“去哪里？”
车夫勒紧缰绳。
“海西渡。”
再下一站。
万妖海外港。
货单最上方只写着四个字：
第八批药。
最末一辆车驶出城门时，车底一根极细的黑线从木缝里闪了一下。
很快没入影子。
城西旧库房里，负责核货的黑衣人一直等到车铃声消失，才掀开桌上一只细长木匣。匣中躺着七枚黑铜针，前六枚全暗着，最末一枚却慢慢浮出一线湿光，针尖直指海西渡。墙角另有三只同样的木匣，封签上分别写着潮哨、外岛药馆和海商行。
旁边伙计低声道：“百草集扣了事故车，巡市司还留了阵板。”
黑衣人将第七枚铜针取出，按进海路图上的凹槽。从百草集通往沿海的细线随即亮起一寸。
“扣的是坏车。”他说，“第八批已经上路。”
伙计又问：“若他们追去海西渡？”
“让他们追。沿海那条路今日原本就要开。”
他把一封无字黑笺递出去。黑笺遇风浮出四个小字：货到即启。送信灵鸟飞出旧库房时，百草集城门外的最后一辆货车正好拐过山口，车底黑线也跟着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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