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七口井满了
百草集入夜后，街上的药香还没散。
楚惊春借客栈小厨房熬那截还岁参须。
东西太少，一大锅水收了几遍，最后只剩浅浅一碗。
姜眠眠坐在炉边看火，闻见那股苦味，便知道今晚没什么口福。
窗边忽然传来纸响。
苏鸢把万妖海新到的催令递给赤离。
三日内，确认归期。
赤离看完，将纸压在桌角，没有马上回。
姜眠眠瞥见，只说了一句：“你该回就回。”
“先把你这边——”
瓷器摔碎的声音从街外炸开。
两个人同时停住。
紧接着又是一声。
楚惊春掀开厨房帘子时，外面的喧闹已经变了。
一个卖药的小贩扶着摊子慢慢跪下去，对面客栈有人刚迈过门槛便摔在台阶上，再远处也有人扶墙、坐地。
没有谁受伤。
一个抱孩子的男人最先发现不对，自己腿已经发软，仍把孩子举到旁边药摊上。
另一个老妇抓着门框不肯松，怕一倒下便挡住后面的人。
街上没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本能地往还能站稳的地方挪，反而把几处窄口堵得更乱。
只是忽然站不住。
姜眠眠胸口猛地一空，一把撑住桌沿。
这种感觉她太熟了。
赤离掌心狐火立刻亮起，姜眠眠却先看见门外砖缝里那一点黑。
“火别放大。”
他当即收住。
街角停着一辆万生楼药车。
车底正往外爬出第一根黑线。
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些细线贴着地面走，不往人身上钻，方向却全都一样，朝着街西汇去。
姜眠眠每看见一处黑线经过，胸口那股下坠便重一点。
“封西街。”
薛延年听见这句便动了。
他带人将往西跑的百姓拦到空地，免得继续往黑线最密的地方挤。
顾知微留在街中，专门稳那些魂息开始紊乱的人。
楚惊春和苏鸢把客栈前堂临时腾出来，伤得重的先抬进去。
殷长夜蹲在一名药贩旁，手掌悬在对方眉心片刻。
“魂没走。”
楚惊春正给另一个人喂药，抬头问了一句：“那少什么？”
殷长夜看向满街站不起来的人。
“命。”
这两个字落下，没有人停下来讨论。
陆吾争已经顺着姜眠眠指的方向追到第一辆药车旁。
车上装着普通补药，箱子没异样，黑线却从底盘夹层穿过。
他没有拆箱。
剑光直接落在后轴。
木头断裂，整辆车轰然一歪，底部一块刻着细纹的夹板随之裂开。
黑线像被截断的水流，当场暗下去一截。
离车最近的两个人同时喘出一口气。
姜眠眠胸口那股下坠也轻了一瞬。
“对了。”
赤离已经把狐火压成很窄的一圈，只护住身边几名倒地的人。
原本想往狐火靠近的黑丝失去大片火域后，重新贴回地面。
陆吾争没有回头，继续往第二个方向找。
第一辆药车歪倒后，车上的木箱滚下来两个。
附近百姓下意识要去扶，被陆吾争抬手拦住。
黑线虽然断了一截，底盘残纹还在微微发亮。
赤离用最窄的一圈狐火隔开人群，楚惊春趁这几息把最近三个病人拖离车边，街口终于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姜眠眠扶着客栈门框，闭了一下眼。
她看不见每一条线，却能感觉哪里“漏”得更厉害。
“右边巷口。”
陆吾争换方向。
一辆空药车正停在那里，底板下同样藏着极浅的纹路。
鹅祖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过去，一口叼住垂下来的系绳，猛地往后一扯。
盖板被掀开。
陆吾争一剑落下。
第二道纹断了。
街上的情况终于开始往回收。
倒下的人不再继续恶化，能坐起来的被扶到墙边，起不来的送进客栈。
楚惊春连摸了几个脉，脸色却没有松。
姜眠眠问：“停住了？”
“停了。”
“人呢？”
楚惊春把手从一个年轻药贩腕上收回来。
“被拿走的没回来。”
旁边有人试着扶年轻药贩站起，他膝盖一软，又坐回地上。
那人明明才二十出头，醒来后却连坐起身都费劲，喘了好一会儿才问自己怎么了。
没人能回答。
街口这时冲来一队万生楼的人。
白日提货的管事也在。
他看见满街倒地的人，立刻安排伙计抬人、请医、腾屋，动作仍旧周全。
走到那辆断轴药车前时，他却明显慢了一步。
只是一瞬。
姜眠眠正好看见。
管事蹲下身，第一眼看的不是旁边昏迷的车夫，而是底盘里被陆吾争劈裂的夹板。
“这车是谁毁的？”
陆吾争站在旁边：“我。”
管事看了他片刻，只问损坏原因。
“碍事。”
他竟没追究。
“车钱万生楼自己记。”
说完便转去安置伤者。
态度挑不出毛病。
姜眠眠也没追上去拦人。
街上还有几十个人没缓过来，她自己的脉已经开始乱。
楚惊春从后面抓住她手腕，直接把人往客栈里带。
“进去。”
姜眠眠刚想回头看一眼街口，药碗已经递到面前。
这一次她没嫌苦，仰头喝完。
窗外仍在搬人。
万生楼的人也在搬。
只有那两辆被毁掉的药车歪在街边，底盘里的细纹已经彻底暗下去。
很深的地下。
一口巨大石井立在黑暗里。
井中无水，只有极淡的白光一层层浮动，时明时暗。
细黑线从四面八方汇来，没入井壁。
其中一条忽然断了。
紧接着又断一条。
井边的人低头记下。
“百草集支路断了两处。”
晏停年站在井前，没有回头。
“损多少？”
“最后少了三份。”
井中白光仍在上涨。
最上方只剩最后一道暗槽。
手下盯着那一点缺口，刚要说还差多少，井底忽然亮起一圈淡纹。
白光沿石壁往上推，最后那道空槽也跟着亮了。
晏停年这才抬眼。
“够了。”
手下把记录改掉。
“第七井满。”
晏停年接过旁边递来的地图。
百草集被压到桌角，新展开的地方临海，岛屿密布，王庭、狐原、海港被几道细线连在一起。
地图最上方只有三个字。
万妖海。
晏停年用笔尖点在其中一处。
“开第八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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