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这株药，谁都等不起
百草集比姜眠眠想象中吵。
车刚进第一条街，药味便一层层压过来。
屋檐下挂着成串药草，竹筛摆到铺门外，几只药炉靠墙冒白气，喊价声从街头一路撞到街尾。
鹅祖才把脑袋探出车窗，眼睛就不够用了。
姜眠眠下车时，它已经从隔壁药摊叼起一根金黄色细茎。
摊主脸都白了：“那不能吃！”
姜眠眠伸手掐住鹅嘴。
鹅祖不松，她转头问了一句：“贵么？”
摊主抬起两根手指。
“吐。”
这一次，鹅祖立刻松口。
沈观棋接过被鹅口水沾过的药，替它赔了折损钱，又把鹅祖拎到离药摊最远的一边。
它被放下后仍一步三回头，直到孙掌柜从前面迎出来，才被人群挡住视线。
药街窄，车进不去，众人只好步行。
一路上有人端着药炉横穿，也有人肩上扛着晒药架，鹅祖被挤得几次想飞，最后只能贴着姜眠眠腿边走。
她走得不快，孙掌柜便主动放慢脚步，没有催。
赤离落在她后侧半步，避开迎面抬来的药箱。
“还在。”
孙掌柜先报了药的消息。
楚惊春脚步没停。
众人跟着他穿过两间铺子，进了后面的药堂。
最后一株还岁参就在柜台中央的窄木盒里，根须蜷着，顶端只剩一点淡金。
姜眠眠刚看清，便发现柜前还坐着一对母女。
小姑娘七八岁，被母亲抱在怀里，披风裹得很厚，呼吸却一阵比一阵浅。
老药师刚替孩子诊完脉，又拿起孙掌柜提前送来的姜眠眠脉案看了一遍。
沈观棋原本已经准备问价，老药师先抬了头。
“我这里不拍价。药给更急的人。”
药堂安静下来。
楚惊春走过去重新摸了孩子的脉，回来后只对姜眠眠摇了一下头。
意思很清楚：她缺寿，这孩子也缺；但今天真正等不起的是后者。
妇人听见这句，低头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
她脚边放着一个旧布包，里面银角、灵钱和几件能抵价的小首饰混在一起，显然已经把能带来的都带来了。
孩子半醒着，手指还抓着母亲袖口。
老药师没看那些钱，只把还岁参木盒推到两人中间，等姜眠眠自己开口。
姜眠眠盯着木盒看了片刻。
“我今天会死么？”
“不会。”
楚惊春答得很快。
她点头，转身把位置让开。
“那给她。”
妇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抱着孩子便要跪。
姜眠眠往旁边避开，老药师已经敲了敲柜台，催她把孩子抱过去。
木盒合上前，姜眠眠又看了那株参一眼。
她当然想要。
这一路换地图、吃药、睡醒再走，求的就是多活一点。
可老药师已经开始修参根，她也没再伸手。
赤离从始至终站在她身后，没有替她加价，也没有劝她改主意。
等那对母女去了里间，他才走近半步。
姜眠眠回头时，最外侧那条狐尾绷得笔直。
她伸手把木盒从视线里推远一点，免得自己再看。
“别这样。”
赤离没说话。
“尾巴收一收。”
他这才把尾巴往身后拢了拢。
老药师削下最细的一截边须，用纸包好，扔给楚惊春。
“这点本来就要修掉，给那孩子也添不了多少。你们拿去煎。”
楚惊春掂了掂分量，没嫌少，直接塞进袖里。
姜眠眠问：“有用么？”
“有。”
楚惊春道，“只是少。”
够了。
能往寿元里补一点，总比空手强。
里间很快传来动静。
还岁参切下第一片入药，孩子喝了几口，呼吸慢慢稳下来。
妇人守在床边，手一直压着女儿的被角。
姜眠眠没进去，站在柜台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跟孙掌柜商量还有没有别的替代药，街外忽然传来一串车铃。
万生楼的青顶药车停在铺前。
伙计开始往外搬箱子。
一箱接一箱，很快占了半条街，箱签上大多写着补元、固寿一类。
孙掌柜看得皱眉，过去问了两句。
带队管事态度客气，只说是前日订货，照市价结清。
孙掌柜忍不住道：“你们最近半年都这么收，再收下去，散市真没货了。”
管事只笑了笑：“东家自有用处。”
话到这里就停。
姜眠眠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一排排箱子往车上搬。
昨日驿镇的施药棚也是万生楼，今日百草集里被大量收走的寿药还是万生楼。
她没有追上去问。
眼前这批货手续齐全，价钱也照市面走。
就算觉得奇怪，现在也轮不到他们站在街上查账。
孙掌柜回到门口时，她只问：“最近一直这样？”
车队装货时，两名伙计抬一只大箱差点撞到药铺门框，管事抬手叫停，重新让人换窄板过门。
动作很熟，连哪类药该压底、哪类不能受潮都安排得清楚。
姜眠眠看得出来，这不是临时收一次货。
万生楼已经这样搬过很多回。
“半年了。”
姜眠眠低头摸了一下袖里的参须纸包，没再说什么。
第三辆药车经过药铺时，里间忽然传来瓷碗落地的脆响。
妇人的声音随即变了调：“囡囡！”
楚惊春冲进去。
刚刚稳下来的孩子整个人蜷在床上，手脚重新发凉，脉象像被什么从中间挖走了一截。
老药师第一反应是查方子，药渣、火候、剂量全没有问题。
姜眠眠站到床边时，腕间那处黑丝曾经爬过的位置忽然一烫。
她猛地转头。
窗外，万生楼第三辆药车正从门前过去。
车铃晃了一声。
孩子的脉又往下掉了一点。
楚惊春立刻换药，老药师压住孩子心口，妇人被孙掌柜扶到一旁。
忙了半刻钟，小姑娘的呼吸才重新稳住。
孙掌柜盯着剩下的还岁参，脸色难看：“药有问题？”
楚惊春摇头。
她走到窗边，只看见万生楼车队最后一点青色车顶消失在街角。
“刚才不是药的问题。”
姜眠眠也望过去。
街上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喧闹，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手里那截参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客栈定下来时，姜眠眠把参须交给楚惊春。
东西少，能补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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