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是中毒，是少了点东西
赶夜路的后果，是姜眠眠第二日醒来时，脸上多了一道车窗压出来的印。
她坐起来的时候，鹅祖正蹲在对面看她。
一人一鹅对视。
姜眠眠摸了摸脸。
“很明显？”
鹅祖：“嘎。”
她把帘子拉上。
不想听。
车队在午前进了一座药路驿镇。
地方不大，却比普通驿站热闹。
运药的车一辆接一辆，从镇口一直排到里街。
最显眼的是路边一座大药棚。
青底白字。
万生楼。
棚前挂着“免费施药”的木牌，底下排了很长的队。
姜眠眠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没准备停。
楚惊春也只扫过牌子。
“养元汤。”
姜眠眠问：“有用么？”
“正常方子有用。”
她把帘子放下。
“那算了。”
车刚过药棚，一道人影忽然从队伍里歪出来。
那人二十来岁，穿短褐，肩上还搭着扛货用的旧巾。
刚走两步，腿一软。
整个人直接栽向车轮。
车夫猛勒缰绳。
马惊得前蹄扬起。
陆吾争从前车跃下，一把扣住那人的后领，将人拖出轮下。
车停了。
楚惊春已经跳下去。
地上的脚夫眼睛还睁着，却像连睁眼都费劲。
“能听见么？”
男人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万生楼药棚里很快跑出两名伙计。
其中一人见状立刻道：“喝养元汤后偶尔会乏力，送回棚里歇一会儿就好。”
他伸手准备接人。
楚惊春没松，已经两指搭上男人腕脉。
“他今天搬了多少货？”
旁边有人认得脚夫。
“一早到现在四趟。平时一天十几趟。”
楚惊春没再问。
那脉象很怪。
不乱。
也不弱到将死。
就是空。
像一个好端端的人，忽然把半个月的力气全熬干了。
万生楼伙计还想解释：“许是昨夜没睡好。”
楚惊春只道：“让开。”
那人真让了。
姜眠眠也下车了。
她走到近处时，胸口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发空。
很轻。
与前几日额外漏损重新往下掉时不完全相同，却有几分相似。
殷长夜站到脚夫另一侧。
“魂在，没少。”
楚惊春点头。
“也不像毒。”
她取了一粒药塞进脚夫舌下。
过了一阵，那人的手指终于动了。
还没等彻底醒，药棚后方忽然又有人喊。
“这里也倒了一个！”
众人回头。
一名老妇靠着棚柱滑到地上。
紧接着是第三个。
不是一批人同时倒。
前后隔着一点时间。
也不是所有喝过药的人都有反应。
大多数人仍好端端站着。
正因为这样，万生楼那边一点没乱。
负责药棚的管事很快出来。
四十上下，穿青褐长衫，说话十分客气。
“今日这批养元汤可能火候有偏，我们会负责。”
他当场让人将尚未发出的药全部封存。
倒下的人免费安置。
每人补一份药钱。
远道来的，连住店钱一起出。
动作熟练得找不出错处。
楚惊春问：“养元汤什么方子？”
管事拱了下手：“楼内秘方。”
楚惊春没再追问药名，只低头继续诊脉。
管事也没拦。
不到一刻钟，整座施药棚便开始收。
姜眠眠站在街边，看见队伍最后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手里攥着领药的小木牌。
排了这么久，眼看要收棚，急得直往前挤。
“我还没领！”
伙计拦住他：“今日不发了，明日再来。”
少年急道：“我娘等着呢。”
他绕到侧边，看见桌上还剩最后一碗，伸手便想端。
一只手先压在碗边。
姜眠眠道：“别喝。”
少年认不得她，盯着那碗药。
“免费的。”
“我知道。”
姜眠眠看了一眼旁边还没醒透的脚夫。
“所以先别喝。”
少年犹豫片刻，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那碗药被万生楼伙计端走封掉。
楚惊春忙了大半个时辰。
三个最严重的人都醒了。
最先倒下的脚夫勉强坐起来，手背仍是年轻人的样子，连青筋都没什么变化。
可他只抬了一次胳膊，额头便出了汗，喘得像连着扛了几日重货。
姜眠眠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不是突然老了。”
楚惊春道：“身体没老，能撑住身体的东西却像少了一截。”
脚夫自己听得发懵，只攥着那份补给他的工钱。
旁边老妇醒来以后也是一样，脸还是原来的脸，连白发都没多一根，人却像被连夜熬空。
脚夫缓了半天，才问自己的工钱怎么办。
另一名倒下的老妇醒得更慢。
她睁眼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药，而是摸自己腰间的钱袋。
确认还在，才松了口气。
旁边儿媳红着眼问她哪里不舒服。
老妇抬了抬手，抬到一半又落回腿上：“就是累。像一夜没睡。”
可她儿媳脸色更白。
“娘，你昨晚睡了整夜。”
楚惊春听见这句，重新按住老妇的脉，半晌没说话。
管事已经让人把钱送到他手里。
“今日算万生楼的。”
男人握住钱，愣了好一会儿。
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车队重新上路时，药棚已经拆掉一半。
姜眠眠从车窗回头。
“他们少了什么？”
楚惊春正擦手：“暂时说不准。”
殷长夜靠在另一边。
“不像少魂。”
姜眠眠摸了一下腕间。
那点奇怪的空感已经散了。
她没再问。
百草集只剩不到半日路程。
他们现在最急的，还是还岁参。
百草集地下。
一间极安静的账房里，檀木算盘拨过最后一颗珠。
晏停年坐在灯下。
他穿得并不显眼。
袖口干净，指间也没有多余饰物。
手边摊着几本药单。
下面的人站在桌前。
“北驿今日收九十七份。”
晏停年翻过一页：“三份呢？”
“出了岔子，被人留住了。是路过的修士，身份没查。”
晏停年并不感兴趣。
“九十七也够。”
手下低头应声，把这一栏补上。
晏停年已经拿起下一本药单。
“明日照旧。还岁参到了么？”
“到了两株。另有几箱补元药今夜入仓。”
晏停年提笔，在其中一栏轻轻一点。
“送第七井。”
手下低头记下。
灯焰晃了一下。
账房重新安静。
桌角另一册账已经翻到下一页。
北驿那三份缺口被划掉，旁边重新补了新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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