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自己的席，自己坐主桌
灵宴最后仓促改成了接风宴：白布撤掉，香案搬走，挽联卷进库房，二十桌菜却一桌没动。
闻人渡甚至让人把门口“吊唁来宾登记处”的牌子翻了个面，背后临时写上“小师叔归山”。
墨还没干，姜眠眠已经坐上主桌。
姜眠眠低头扫过桌上的菜。
有鸡有鱼，有甜汤，还有几道明显按祭礼规制做的冷盘，连摆盘都很庄重。
她夹了一筷子：“味道不错。”
闻人渡坐在对面：“你少评价两句。”
“真的不错。”
“姜眠眠。”
她闭了嘴，鸡腿却没停。
宴席刚开没多久，山门外便有人高声来报：“万妖海送慰问礼到——”
赤离的筷子停在半空，姜眠眠也抬起头。
一辆车被推进来，上面整整齐齐堆着从雪白到赤红的狐毛软毯，全是上好的料子，最顶上压着一封信。
闻人渡没有伸手。
沈观棋拿起信扫了一眼，递给赤离。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请少主节哀。
赤离捏紧了信纸。
姜眠眠已经伸手摸了摸最近的软毯：“挺软。”
赤离转头：“不许用。”
“现在我活了。”
“那也不许。”
半个时辰后，他却亲自把最软的两张搬回了她院子。
第二拨来的是魔域，两坛酒，一封内容极短的信：少君珍重。
薛延年接过信便折了起来，楚惊春却伸手抽走，看完道：“写得挺好。”
“哪里好？”
“短。”
薛延年把信抢了回去。
第三拨最实际，剑宗送来一柄祭剑。
陆吾争当场抽剑，剑光一过，周围几个弟子下意识退开半步。
他看过剑脊，又试了试重心：“剑不错。”
闻人渡指向剑鞘上那个硕大的“奠”字：“重点不是这个。”
陆吾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字可以磨掉。”
闻人渡把视线移开。
慰问礼还在陆续送到。
有人问要不要退，所有人便同时看向正在清点狐毛毯的沈观棋。
“退可以。”
他头也没抬，“运费谁出？万妖海这一车来时走了三道传送阵，回去照价。”
周围安静下来。
沈观棋合上账册：“能用的留，用不上的折价。”
沈观棋的决定刚写进账册，山门外又送来一摞签收单。
各家的礼都按丧仪出的，单子上只有“祭主”“吊唁人”和“奠仪去处”，没有一栏适合活人签字。
送货的弟子捧着笔，不知该递给谁。
姜眠眠伸手，沈观棋却把单子抽走，在“祭主”二字上划了一道，改成“收礼人”。
又把“奠仪去处”改成“实物入库”，让送货人逐页重按手印。
赤离问：“有必要这么麻烦？”
“今日不改，年底对账时，这批东西仍算她的丧仪。”
沈观棋道，“到时候库房盘出活人领了死人礼，账房会以为宗门有人吃空饷。”
姜眠眠听到“空饷”，主动把笔接过去，在自己名字后面签得格外端正。
库房也很快派人来问东西往哪放。
狐毛毯不能进祭器库，魔域的酒不能同香烛堆在一起，剑宗那柄带“奠”字的剑更不能挂进兵器阁正厅。
慰问礼一件件停在广场，硬是把接风宴围成了临时货栈。
姜眠眠看了一圈：“毯子留两张，其余送客院。酒封起来，等薛延年伤好再开。剑给陆吾争，字他自己磨。”
陆吾争点头，显然对此没有意见。
“还有几箱安神香。”
负责清点的弟子打开箱盖，“佛国送的。”
顾知微取出一支闻了闻：“不是祭香，是静心用的。”
“那就给夜里守山门的人。”
姜眠眠道，“他们昨晚没睡。”
这一句让闻人渡抬了下眼。
沈观棋也停笔看她，随后把去处一项项记下来。
原本堆在桌边的慰问礼有了用途：软毯送客院和医疗棚，安神香分给守夜弟子，几盒耐放的灵果送去厨房，纸扎不能用，折价后补回灵宴开销。
清点到最后，库房弟子从车底翻出一只小匣，里面装着狐毛护腕，信上写明是给赤离守灵时用的。
赤离抬手便要退，姜眠眠却按住匣盖：“来都来了。”
她试了试大小，正好能遮住他右臂的旧伤。
赤离嘴上说不要，散席时还是把护腕塞进了袖中。
库房弟子抱着清单来回跑了三趟，最后发现最难处理的不是东西，而是各家随礼附带的回访日期。
有人写三日后登门吊唁，有人已经派队伍在路上，还有一家把祭文先送到了山脚驿站。
闻人渡当场命人补发“人已归山”的短讯。
沈观棋又添了一句：灵宴照开，吊唁免来。
这样既能拦住带着白花上山的客人，也免得对方误以为上清宗连准备好的饭都不让吃。
第一批更正发出后，山脚很快回了一封。
对方只问：那礼还收么？
姜眠眠看向堆成小山的箱子。
沈观棋替她回：已入账。
最后只剩一只巴掌大的白玉匣。
匣中不是药，也不是法器，而是一摞写着“节哀”的空白回帖，显然是对方担心上清宗忙不过来，连答谢信都替他们备好了。
沈观棋抽出一张看了看：“纸不错。”
姜眠眠问：“背面能写字么？”
“能。”
“留着。”
于是连回帖纸也没浪费，被收进账房当普通信笺。
送礼的弟子看着那本改得面目全非的签收册，终于明白这批丧仪是真的不会退了。
闻人渡本来还想说两句，目光扫过已经重新分好的东西，最后只道：“入库要留名，谁领谁签。”
沈观棋点头，在账册上写下最后一行：人既归，礼不废，各归其用。
姜眠眠又吃了一口鸡腿，觉得今日活着回来，确实比死了划算。
宴席快到尾声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有穿透力的喊：“殷长夜——！”
殷长夜握茶的手停住，赤离也回过头，鹅祖最先从桌底钻出来。
下一刻，一道红衣身影冲进山门。
苏鸢显然一路都在赶，外袍尽是风尘，发辫也乱，眼睛红得像是真哭过。
她冲进广场寻找殷长夜，一眼却看见主桌边活生生的姜眠眠，手里还拿着鸡腿。
姜眠眠咽下嘴里的肉，朝她举了举鸡腿：“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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