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人还没回，讣告却先到了
姜眠眠这一觉睡到了申时。
醒时，窗外百鬼归市的锣还没停，声音隔着两重院墙传进来，已经没昨夜那么吵。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摸到枕边那只空纸袋，又在被角底下摸出两颗酸梅糖。
姜眠眠捏着糖坐起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冲上来，她皱皱眉，很快又松开。
昨晚那一点记忆没有重新出现，但她还记得。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殷长夜手里拿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白纸。姜眠眠正低头找鞋，看见那张白纸便问：“又是什么？”
“你的归魂回执。”
殷长夜把纸递过来。纸上盖着百鬼归市礼司的圆章，写得十分直白：
姜眠眠，亡籍未销，百年未归。
今岁归魂已毕。
再往下。
原籍：上清宗。
姜眠眠含着糖把原籍那一行看了两遍：“这个做什么？”
“归魂礼结束以后，通知原籍。只送在百鬼归市办过归魂礼的亡籍。”
她又低头扫过回执上的日期：“什么时候送的？”
“昨夜，已经到了。”
姜眠眠嘴里的酸梅忽然更酸了。屋外恰在这时响起一声极重的撞击。
“轰——”
门框都震了一下。赤离从隔壁出来得最快，六条尾巴先从廊角扫过来：“怎么了？”
一张金色传讯符正牢牢贴在姜眠眠房门上。符上是上清宗最高一档的传讯纹。
姜眠眠认得符上那道上清宗最高一档的传讯纹。
闻人渡不到山门快塌的时候一般不用。她揭下符纸，上头只有一句话：请姜眠眠本人回话。
赤离问：“你大师兄平时这么谨慎？”
姜眠眠捏着符纸想了想：“今天可能比较谨慎。”
她回屋找笔。
第一张写得很简单。
活着。
传讯符刚烧出去不到半盏茶，第二张便撞了回来。这次门框提前被赤离扶住，没响得那么夸张。
姜眠眠展开。
请证明。
她拿着纸琢磨：“怎么证明？”
赤离也认真想起来：“画个押？”
“字能仿。传音也不行，声音能假。”
薛延年正从院外回来，听见半句，随口道：“让他派人来摸脉？”对上姜眠眠的目光，他当即改口：“当我没说。”
最后她只能重新坐回桌前，亲手写了一张。
大师兄，我真的活着。
这次闻人渡回得更快。
知道了。
回来。
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来的不是信使，而是归市礼司的小吏，怀里抱着一只比他上身还宽的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压着六道已经点亮的传讯符，每一道角上都写着去处。
上清宗、万妖海、魔域、剑宗，还有两处曾替姜眠眠办过引魂文书的驿站。
小吏擦着额头道：“昨夜归魂礼一结束，告文便照旧例发出去了。上清宗那封走的是宗门急讯，最快；其余几封也过了第一站，追不回来。”
姜眠眠问：“能再发一封，说我还活着么？”
“能。”
小吏把匣子往前推了推，“但更正要逐处验印，肯定比原告文慢。”
院里的人一起看向那六道符。
赤离算了算路程：“也就是说，在你活着的消息送到以前，收到告文的人都会以为你死了。”
姜眠眠点头：“听懂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急也追不上。”
她把最后一颗酸梅糖剥开，“而且大师兄已经知道了。”
顾知微从匣中抽出最末一封，问小吏：“告文里写了死因？”
“没有。只写亡籍、归魂礼和原籍。”
这比写了更麻烦。
没有死因，各家便会自己猜；同她有旧的人收到信，免不了再往上清宗求证。
问的人越多，消息越快，等更正文书慢吞吞追上去，灵幡大概都挂好了。
殷长夜翻过其中一张告文，指尖在礼司圆印上停了一下：“把更正改走少君印，不必逐站排队。”
小吏苦着脸：“少君印能让消息快些，可外面的人信哪一封，就不归礼司管了。”
薛延年倚着廊柱问：“要不要再附一张她现在的画像？”
姜眠眠抬起眼：“画像也能仿。”
赤离想起方才那句“请证明”，偏过头笑了一声。
殷长夜最终让阿灰阿白把六封更正逐一装好，又添了一行：人已启程回宗，可当面验明己名字的符纸，忽然觉得活着也是件很麻烦的事——要盖章，要回信，还要沿路供人查验。
不过比起真的死了，麻烦一点也行。
小吏抱走木匣，众人默契地把启程时辰往前挪了半个时辰。再不走，等第一批慰问礼追到幽都，他们恐怕还得专门找车装。
木匣刚出院门，街口又传来一阵锣响。
礼司昨日把头彩名次贴在归市榜上，“姜眠眠”三个字还端端正正排在第一，旁边写着：活人误入，照常夺魁。
赤离看完，问小吏：“这个也能撤？”
小吏回头看一眼榜下抄消息的游魂：“榜能撤，抄走的撤不了。”
他们赶过去时，已经有两名跑九洲消息的游魂把名次录进传讯册。一个写“活人赛棺夺魁”，另一个为了省字，只写“姜眠眠归魂夺魁”。
前者听着离谱，后者听着像人已经没了。
殷长夜让人当场更正，姜眠眠则把两本传讯册都翻到自己那一页，在后面补了四个字：尚在人间。
字能仿，消息也会走样，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阿灰很快又从街上带回第三种说法。
酒肆里已经有人传，姜眠眠故意装成亡魂混进归市，为的是骗吃骗喝，顺便抢一口棺材回阳间。
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她吃了几盘菜都编了出来。赤离听完便要去找人，姜眠眠却拦住他：“算了。”
“这也能算了？”
“你找到第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写下几行字，“不如让他们照这个传。”
纸上只有五句：人还活着，亡籍有误，归魂礼办了。席吃了。棺也赛了。
薛延年看完：“最后两句可以不写。”
姜眠眠道：“不写，他们也会自己添。”
殷长夜让阿灰把纸贴到归市榜旁。
至少，从这一刻起，后来的人再谈起这件事，能有一个没那么离谱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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