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百年前，我也逛过这条街
第二天姜眠眠醒得不算早。
百鬼归市还没散，窗外从天亮前便一直有人敲锣，客院隔音再好，也挡不住一群鬼过节。
她翻了个身，硬是又睡了半个时辰，等楚惊春来敲门时才慢吞吞坐起来。
“昨天那家酸梅糖在哪？”
楚惊春站在门口：“你醒来就想这个？”
姜眠眠点头：“嗯。”
楚惊春进来摸过脉，“头疼么？”
“不疼。”
“魂牌呢？”楚惊春不放心，又问。
姜眠眠很实诚回道：“没动。”
楚惊春最后给了半日时间：“可以出去。午后回来睡，别因为想起一颗糖就把自己当全好了。”
姜眠眠已经开始穿鞋。
“知道。”
这一次想起来的不是剑，也不是死人，只有一包酸梅糖和顾无涯一句“少吃”。
她只是想把那条街再走一遍。
赤离听完以后也没多问，把昨晚买回来的两包酸梅糖塞进她随身小袋。
殷长夜原本准备带路，出了客院以后却发现这件事很快用不上他。
第一个路口，应该往右。
姜眠眠却提前往左转了。
殷长夜停了一下。
“这边也能走？”
姜眠眠没停下：“能。”
殷长夜解释：“那边远。”
姜眠眠走出去几步，又停住。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往这边。
前面是一条窄巷，巷口挂着几排纸灯，路面比主街旧。
她站着想了想，继续往里走。
转过第二个弯，主街从另一侧重新出现。
殷长夜跟上来。
“这边近。”
赤离在旁边问：“你不是不记得？”
姜眠眠低头看看自己的腿。
“腿记得。”
可接下来几次都是这样。
经过一处屋檐时，她还没抬头，脚下已经自然往外让了半步。
下一刻，檐角一滴积了许久的阴露正好砸下来，落在她原本站的位置。
赤离往上看了一眼。
“这个也记得？”
“可能。”
路过一家纸面摊时，姜眠眠避开最外侧那张凳子。
鹅祖偏要跳上去，凳脚一晃，摊主赶紧扶住：“昨日才坏。”
姜眠眠停了停。
赤离在旁边笑：“腿记错了？”
她认得很快：“腿偶尔记错。”
一群人继续往前。
百鬼归市白日里和昨晚又不一样。
纸扎摊全摆出来了，路边有纸马、纸屋、纸鸟，甚至还有一排做得十分逼真的纸鹅。
鹅祖第一眼便停住。
纸鹅被风一吹，脑袋还会点。
鹅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忽然炸毛。
“嘎！”
最前面那只纸鹅被它一口叼住。
摊主还没反应过来，鹅祖已经拖着纸鹅往外跑。
纸鹅后面连着一整串，第一只一动，剩下六只全被带起来，扑棱着纸翅膀沿街追。场面瞬间变成一只真鹅带着七只纸鹅狂奔。
陆吾争离得最近，追过去收绳。
鹅祖以为他抢，跑得更快。
姜眠眠靠在赤离旁边看了一会儿。
“挺有精神。”
赤离：“你不管？”
“陆吾争追得上。”
确实追得上。
最后鹅祖被连鹅带纸一起抱回来，嘴里还死死叼着第一只不放。
摊主看它这么喜欢，索性把那只单卖给它。
鹅祖叼着纸鹅走了一路。
终于安静。
再往前，昨夜那位灯市女管事又拦住顾知微，把梯子和八盏新灯一并交给他。
姜眠眠经过时只远远见他站在梯子上，转身继续往酸梅糖摊走。
酸梅糖的摊子还在昨晚的位置。
姜眠眠用头彩券剩下的一点额度又买了一小包酸梅糖。
摊主见她昨日已经买过不少，顺手多抓了一把。
她拿着糖继续走。
越往前，熟悉感反而越淡。
昨夜记忆里那条街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是矮摊，顾无涯站的位置旁边还挂着一盏缺角的灯。
现在什么都没有。
树没了。
摊子换成一家卖纸伞的铺子，门口灯也都是新的。
走到下一处路口时，姜眠眠又停了一次。
这回不是认路。
街边有个卖旧灯罩的摊子，最上面挂着一只缺了角的白灯。
她站了片刻，伸手把灯转过来，背面却没有记忆里那道墨痕。
摊主问：“姑娘要？”
姜眠眠松手：“不要。”
赤离也没问像不像。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出几步，姜眠眠自己先开口：“不是那一盏。”
“嗯。”
“不过看见的时候，我以为是。”
赤离把糖袋往她手边递了递：“那就慢慢认。”
姜眠眠拿了一颗，没再回头。
姜眠眠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百年过去，本来也不该什么都等在原地。
赤离走到她旁边。
“是这里？”
“应该。”
姜眠眠从纸袋里拿出一颗酸梅糖。
还是先酸后甜。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记忆仍停在昨夜那短短一瞬。
两个人站了一阵，他才问：“还记得什么？”
姜眠眠认真想了想。
“记得我当时很馋。”
赤离侧过脸。
她又从袋里拿一颗。
“师父都把糖拿走了，我还抢回来。”
“这像你。”
“嗯。”
姜眠眠低头把糖纸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也记得我那时候，应该不想死。”
这句话很轻。
街上仍然很吵。
远处鹅祖还在和那只纸鹅较劲，楚惊春正在追着薛延年问昨晚的药到底擦没擦，陆吾争两只手全是东西，殷长夜站在下一个路口等人，顾知微至今还没从梯子上下来。
赤离接过她手里的糖袋，打开，又递回来。
姜眠眠拿一颗。
想了想，也给他一颗。
赤离接住，刚放进嘴里便皱眉。
“这么酸？”
“后面甜。”
“你以前就喜欢这个？”
“看来是。”
两个人继续往前。
姜眠眠走得不快。
今天也只出来半日，午后还得回去睡觉。
那一年依旧缺着大半，谁封的识、为什么封，她一个答案都没拿到。
可那一年终于不只剩死人、箭伤和旧账。
还有一包她被师父没收以后又抢回来的糖。
这就够今天走这一趟。
前面殷长夜已经站在路口等了半天，陆吾争抱着头彩灯和一堆纸袋跟上来，鹅祖叼着纸鹅从另一边跑回，楚惊春终于把薛延年抓住，顾知微远远从灯架方向赶来，袖子上还挂着半截新灯绳。
姜眠眠已经先转进下一条街。
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还没跟上。
她回过头。
“你们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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