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自己的席，为什么不能吃
姜眠眠最后还是上了车。
她站在车边试了试软垫，又问车夫：“颠么？”
驾车的是个笑起来只剩半张脸的老鬼，拍着车辕保证：“归魂车，专接在外头漂久了的，稳得很。”
姜眠眠转头看楚惊春。
楚惊春刚替她把魂牌重新收好，闻言只说：“比你自己走强。”
“那走吧。”
迎魂老人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劝词，一句都没用上，愣了愣才赶紧招呼人开路。
迎魂车一动，街边便敲起鼓。
沿路有人把白灯举高，还有摊主端着酒朝车上喊：“回来就好！”
一名白发老鬼碰完杯没走，临走又往赤离腰间那条白带看了一眼，十分自然地把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家属也吃，别光顾着人。”
赤离刚要说自己不是，姜眠眠已经从碟里拿走一块。
老鬼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
赤离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低头看了看那条白带，到底还是没拆。
姜眠眠坐在软垫里，头上那朵白花早被鹅祖啄没了，只剩一根花绳挂在肩边。
她问殷长夜：“接下来干什么？”
“巡街，吃席，放灯。”
“还管饭？”
“管。”
姜眠眠终于对这场误会多了点耐心：“活人能吃？”
殷长夜沉默片刻。
“这个要问。”
赤离走在车旁，听见以后转头：“你是幽都少君。”
“嗯。”
“你不知道？”
殷长夜隔了很久，回了一句：“以前回来的是鬼。”
赤离没话说了。
车还没走出第一条街，迎魂队已经先把同行的人安排明白。
顾知微最倒霉。
他一身僧衣在人群里实在太显眼，迎魂老人远远看见，立刻招手：“法师！法师这边！”
顾知微刚要说明自己只是同行，一只木鱼已经塞进怀里，另一名老鬼把他往街边诵经席领：“百年老魂归城，辛苦法师给念两段。”
“贫僧不是——”
“槌在这里。”
顾知微低头。
手里又多了一根木鱼槌。
姜眠眠从车帘边探出一点脸，看见他最终还是在诵经席坐下，表情平静得像本来就有这一项安排。
陆吾争也没逃过。
迎魂长幡太高，原本举幡的鬼一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见他站得直，二话不说便把写着“姜眠眠归魂”的长幡交过去。
陆吾争接住以后先看了一遍。
“杆歪了。”
“啊？”
他两手一正。
木杆发出轻轻一声，真被掰直了。
举幡的鬼肃然起敬：“少侠好手艺。”
陆吾争就这么举着幡走到了队伍最前。
负责撒纸钱的鬼差临时离席，纸钱篮顺手塞给薛延年。
他第一把没算风向，半篮纸钱全糊回自己身上；楚惊春替他揭下一张，只说：“撒远点。”
第二把总算落到车后。
赤离本来一直在笑。
直到迎魂人拿着一条白带朝他走来。
“这位公子，同行亲眷要系迎魂带。”
“不要。”
“规矩。”
“我不是亲眷。”
车里姜眠眠听见，顺手掀开帘子：“那你是什么？”
赤离被问住半息。
迎魂人已经趁机把白带往他腰上一绕。
姜眠眠认真看了看：“挺显眼的。”
赤离：“……”
腰上这一条他最后没拆。
但当迎魂人试图给他的六条尾巴也一尾系一根时，赤离当场把尾巴全部收到身后。
“这个不行。”
鹅祖却觉得很好玩。
它叼着剩下的白绸追在赤离后面，几次试图替迎魂人完成任务，赤离一边跟车一边防鹅，走出半条街，脸色已经比幽都的天还沉。
唯一从头到尾都很正常的是殷长夜。
他甚至能一边走，一边告诉迎魂人姜眠眠不能喝阴酒，归魂灯也别拿太重。
姜眠眠忍不住问：“你们这里一直这样？”
殷长夜环顾一圈。
“今日人多。”
巡街走完，归魂席已经摆在长街中央。
姜眠眠下车时先看见一桌好菜。
烧鸡、鱼、点心、果子，卖相一样比一样好，连汤上都浮着一层亮油。
她饿了半日，坐下便夹了一筷子鱼。
筷子穿过去。
鱼还完整地躺在盘子里。
姜眠眠低头看筷子。
又夹一次。
还是穿。
整桌活人同时看向殷长夜。
殷长夜站在桌边，停了一会儿：“忘了。”
赤离：“你怎么不把我们也忘了？”
“你们跟着来了。”
最后还是迎魂老人临时去夜市找阳间商队，买回来一摞烧饼、两大碗热面、一碟腌菜和一包据说很开胃的酸梅。
一群身份放出去能吓坏不少人的人，就坐在姜眠眠那桌盛大的“归魂宴”里吃烧饼。
顾知微敲完木鱼也回来了，面前那碗热面还冒着气。
陆吾争把长幡靠在桌边，杆子比来时直了许多。
薛延年终于不用撒纸钱，第一件事便是把袖子里漏进去的几张全掏出来。
赤离腰上那根白带还在。
鹅祖蹲在桌底，一直盯着。
赤离用脚把它往远处推：“想都别想。”
姜眠眠吃完第一碗面，又添了半碗。
街坊陆续过来碰杯，有老鬼，有新魂，也有活人商队。
酒杯、茶碗往她桌边一碰。
“回来就好。”
“在外头漂久了吧？”
“以后认得路了。”
姜眠眠最初还会解释一句：“我真活着。”
解释到第五个人，她懒得说了。
对方说“回来就好”，她便端茶碰一下。
吃到后来，第二碗面也见了底。
赤离把那包酸梅往她这边推：“还吃？”
姜眠眠捏了一颗，酸得眉头皱了一下，又拿第二颗。
“还行。”
这场荒唐的席竟也就这么吃完了。
天色更暗，长街的白灯一盏盏亮得更清楚。
迎魂老人来收空碗，顺便提醒：“姜姑娘，歇一会儿，该巡后半程了。”
姜眠眠回头找那辆舒服的迎魂车。
车还在。
她刚准备过去，旁边一直空着的礼棺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咯。”
没人碰它。
棺身自己往前滑了一寸。
姜眠眠停住。
礼棺又动一下。
这一次，棺头缓缓转过来，正对她。
赤离腰后的尾巴先炸开一半。
薛延年也放下刚端起的茶。
姜眠眠看了那口棺材一会儿，转头问殷长夜：“它认识我？”
“……大概。”
殷长夜扫过她腰间魂牌，又看礼棺：“认的是你的亡籍。亡籍没销，它自然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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