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还活着，你们先别哭
陶老那句“你还魂以后醒过”，一直跟着姜眠眠回到客舱。
白石渡的夜比白日安静许多，药船停在水上，偶尔有别家的船从外面经过，船灯在窗纸上晃一下，很快又滑远。
楚惊春给她换过最后一碗药，确认这几日的醒魄砂和续魂藤都够用，便把陶老留下的旧方收进匣里，没再让任何人围着那七个字讨论。
姜眠眠也没说什么。
她睡了一觉，醒来时月亮已经移到船尾。
人是清醒的，胸口那点魂身错位后的牵痛也轻了不少，可她在床上躺了半天，最后还是伸手敲了敲墙。
隔壁很快有人应。
“干什么？”
赤离来得比她预想快，外袍都没重新系紧，右臂的伤还缠着药布。
他进门后没往床边挤，只把桌上快熄的灯挑亮了一点：“又不舒服？”
“不是。”
姜眠眠坐起来，把被子往腿上拢了拢。
白日里陶老说话的时候，她还能一条一条问得很清楚；真正安静下来，那句“你醒过”反而比什么都重。
赤离靠着桌边等她开口。
姜眠眠把桌上的药匣推远一点，忽然道：“我有点怕。”
赤离挑灯芯的动作停了。
“怕幽都？”
“嗯。怕进去。”
她想了想，又把后半句说出来：“也怕什么都找不到。”
赤离靠着桌边，没有立刻拿“总会找到”这种话堵她。
姜眠眠自己安静了一阵，低头捻着被角，又道：“其实我也怕找着了。”
什么都没有，说明这一趟可能白走；真有东西，又未必是她想知道的。
顾无涯那张旧方已经把百年前撕开一道缝，谁也不知道缝后面放着什么。
“那就先去。”
赤离道，“到了再说。”
姜眠眠抬起脸：“如果我进去以后不舒服，我叫你。”
“嗯。”
“我要是不说话，你叫我。”
“行。”
“还有一件。”
赤离等她说。
“别替我回答。”
这句话比前两句慢一点。
她怕百年前的事真摆到面前以后，身边的人会因为担心她，先替她说“够了”“不看了”“回去吧”。
赤离站直了一点：“你的事，你自己答。”
姜眠眠这才松开一直捻着的被角。
“那你要应。”
赤离低头看她，像觉得这要求有点多余：“我什么时候没应过？”
姜眠眠想了一会儿。
确实没有。
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肩边：“那没事了。”
赤离站在原地：“你半夜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嗯。”
“说完就睡？”
“现在挺困。”
赤离被她气笑，最后也没走过去敲她脑袋，只把灯芯压暗，又把窗缝关小一点。
临出门时，姜眠眠已经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
第二日醒来，她只说了一句话。
“去幽都吧。”
殷长夜把随身旧册带来了，闻言也没展开。
姜眠眠把楚惊春分好的药装进最顺手的袋子。
“先去看看。”
路上走了几日。
姜眠眠按时喝药、按时睡，赤离和薛延年的伤也没好透，重东西便交给陆吾争。
最后一辆鬼驿车穿过阴雾时，前方忽然亮了。
不是天亮。
是灯。
成百上千盏白灯从城门一路挂进长街，风吹过去，灯穗像水面一样层层荡开。
城门外挤满了今日归城的亡魂，有的拖着旧包袱，有的还穿着死前那身衣裳，鬼差忙得脚不沾地，旁边还有人敲锣、撒纸钱，热闹得和姜眠眠想象里的幽都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从鬼驿车上下来，先问殷长夜：“你们今天过节？”
“百鬼归市。”
“每年都有？”
“嗯。”
殷长夜走在最前面。
守城鬼差认得少君，远远便把通道让开，连他身后的同行人也一并放行。
陆吾争先过。
顾知微随后，僧衣在一群花花绿绿的亡魂里十分显眼。
薛延年和楚惊春也没遇见麻烦，赤离走到门下时，六条尾巴还引得旁边几个小鬼多看了两眼。
姜眠眠落在最后。
她一只脚刚跨过城门石线，腰间魂牌忽然热了一下。
那块牌对外应阵的魂光早已经废了，平日除了牌体、姓名、旧裂纹、妖印和亡籍，再没有以前那些便利。
此刻亮起来的也不是魂牌自己的光，而是城门上方的引魂灯照下来，硬生生从牌面映出了那个黑色的“亡”字。
姜眠眠低头。
还没来得及说话。
长街两侧的白灯同时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
是从城门开始，“唰”地一下铺出去，转眼亮到街尾。
紧接着，锣响了。
姜眠眠：“……”
楼上有人大喊：“归魂——”
下一把纸钱已经撒下来。
她站在原地，被兜头盖了一层。
一张纸钱正好贴在额前，姜眠眠伸手揭下来，抬头问得十分真诚：“谁死了？”
殷长夜转过身。
“你。”
姜眠眠拿着纸钱没说话。
迎魂队已经冲出来了。
为首的老人一手捧白花，一手拿着写满名字的长册，走到姜眠眠面前先核牌，再核名字，越核越激动：“姜眠眠，百年前入亡籍，魂籍未销，百年未归……对上了！真回来了！”
“我活着。”
老人低头看她脚下的影子，又看魂牌。
“籍上死的。”
“我现在有影子。”
“漂久了什么都有。”
姜眠眠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接。
老人已经把白花往她肩上戴。
鹅祖原本跟在后面，见有人往姜眠眠身上塞东西，当场不乐意，一口叼住花带便往后扯。
老人“哎”了一声。
白花飞出去。
鹅祖追着白花冲进迎魂队，翅膀一张，纸钱、花瓣和两个装香灰的小篮子一起上了天。
街口顿时乱成一片。
赤离伸手去捞鹅，自己反被迎魂人抓住机会，一条白绸“唰”地系到腰上。
他低头看见那截白布，脸当场黑了。
“谁系的？”
没人承认。
另一个迎魂人还想往他最外侧狐尾上系。
赤离六条尾巴同时往后一收。
“敢碰一下试试。”
姜眠眠站在满地纸钱里，终于没忍住笑。
她还没笑完，街边忽然传来车铃。
一辆挂满白花和纸灯的迎魂车从人群后缓缓驶来，车身宽得像一张移动的软榻，四角还垂着厚厚的流苏。
最扎眼的是车头。
白底黑字，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大字——
姜眠眠。
迎魂老人热情地掀开车帘。
“快上来，等你一百年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450/1111102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