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那时候，你醒过
许万春被巡守带走时，还在问孙掌柜要那十二枚灵石的收据。
孙掌柜没搭理他。
他正忙着从人堆里找鞋，阿洛方才上岸掉了一只，脚背还肿着，再踩点碎石进去，今夜别想睡了。
巡守的灯火沿石阶排开。
许万春和凿船的护卫被分开押走，回春行带来的药先抬进伤者歇脚的仓棚，治疗和船货的赔偿由巡守接手。
岸上有人大哭，也有人牵着家人，低着头一直往外走。
姜眠眠靠在舱里，喝了两口温水，便不想再动。
孙掌柜给阿洛找回鞋，又让伙计抬来一把宽些的竹椅，先放平了椅背，铺好干净的垫子。
“这把你带走。药铺借来的那把，我让下趟去河口镇的船捎回去，省得你们折返。”
姜眠眠摸了摸身下的扶手。
两船来回一碰，借来的椅脚已经蹭掉一块漆。
“替我跟老药师说声谢谢。碰坏的地方，烦你找人修一修。”
孙掌柜应下。
陆吾争帮着换椅，赤离托着她的肩，让她慢慢靠进新垫子里。
等两条腿重新放平，她才舒出一口气。
“这个宽。”
孙掌柜把原先那只软枕也拿过来：“一路都能躺，别省着用。”
孙掌柜把原先那条毯子抱来，放在她脚边，嘴角松了一点。
他拿出她先前付的药钱，想往毯子底下塞，姜眠眠却伸手按住了。
“药我已经喝了。”
“我知道。”
“那你收着。”
他还要劝，阿洛已在外头叫他。
有人找着了陶老的干衣，却不知道送哪间舱。
孙掌柜将钱重新收好，出门前摸了一把新竹椅的扶手，又把放在那里的热水挪得近些。
赤离换过敷臂的热药布回来，衣袖撕了一大片，外袍先披在肩上。
他坐在竹椅旁，左手将几团黏在尾毛上的碎木拣下来。
姜眠眠眼皮动了动：“药敷了？”
“敷了。”
她朝他右臂望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旁边的软枕。
赤离先拿住，给自己垫好。
“你歇着，别折腾那个枕头了。它今日比船篙还忙。”
姜眠眠收回手，指尖碰到椅下一个硬角。
旧药匣搁在那里，漆面泡得斑驳，断了的系带仍缠在扣环上。
她把脚缩了一点，免得踩着。
“陶老的？”
赤离点头。
陶老被楚惊春叫去辨一批药，匣子先搁在这里，等他忙完再还。
姜眠眠重新闭了眼，过了一阵，睫毛却始终没垂下去。
赤离拣掉最后一根木刺，将水杯放到她掌边。
“眠眠，凉了再喝就得重换。”
门口响起半声咳嗽，忽然停住。
陶老站在那里，裹着一件不大合身的灰袍，原本来拿药匣，脚却迟迟没跨进门槛。
他从赤离移来的水杯望到竹椅上，嘴唇翕动了几次。
姜眠眠端起杯子：“陶老，进来坐。”
老人扶住门框，弯下腰，试着叫了一声。
“姜姑娘？”
她停在杯沿前。
“你叫我？”
陶老望了很久，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师父……是顾无涯？”
杯里的水晃了一圈，洒到她拇指上。
姜眠眠把杯子放下。
新椅的机关和借来的那把位置不同，她摸了两下没摸着，背却已经急着离开了椅面。
“你在哪儿见过他？”
赤离伸手托住椅背，等她坐稳才慢慢放正。
陶老似乎也怕认错，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先问了一句她的名字。
她答了，他脸上那点迟疑才散开。
“百年前，你们到我那里抓过安魂药。顾前辈就是这么叫你。”
姜眠眠望着他，半晌没动。
陶老的头发已经白透了，下巴有道很淡的旧疤。
她把那张脸从眉眼认到鬓边，又从鬓边认回来，仍旧只记得水里的老人背着一个伤者。
“我去过？”
“来过。”
陶老点头，“那时我也没这把年纪。你若还记得原先靠河的药铺，门前有棵——”
他忽然停了。
姜眠眠摇头。
陶老将未说完的话咽回去，弯腰把药匣拖到膝前：“我这儿还有方子。当年几味药少见，顾前辈改过两次用量，我舍不得扔，一直留着作比照。”
扣环锈住了，怎么掰也打不开。
姜眠眠伸手要接，赤离用左手扣住匣沿，将歪了的铁片扳回一点，陶老才掀开盖。
上层药丸已泡散了。
老人用一块干布托出小瓶，铺在凳旁，又取出底层油纸包。
他动作慢，手背还有伤。
姜眠眠望着那个包，膝上的手伸出又收回。
等外层油纸揭开，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腰，背后空空的，连椅子也没靠。
里面压着一沓旧方，最外两张被水浸透，越往里越干。
陶老抽出其中一张，轻轻抖开。
“这个。”
姜眠眠接了过去。
上面药名写得很整齐，几处添改却挤在边角，墨色深些，笔也比原来的重。
她拇指压到一行小字旁边，忽然用力蹭了蹭自己的指腹。
赤离把干帕递过来，她却没接。
“我手上有没有水？”
“已经干了。”
她仍将右手在衣上擦了一下，才重新托住纸角。
顾无涯的字，她小时候学过。
学到后来，被他嫌弃写得歪，她拿着两张纸比给他瞧，说歪的就是他那张。
那以后他再写给她的东西，便比平常端正些。
这张纸写得潦草，尤其“后”字的收笔，朝左偏出一点，和他懒得认真写时一模一样。
封识后，减半。
姜眠眠将那行字重新读了一遍。
纸下的另一只手缓缓收回来，拢在膝头。
她抬起脸问陶老：“这是他亲手写的？”
“第二次送过来时就改好了，我没见他落笔。”
陶老道，“他还嘱咐过剂量，别的没多说。”
姜眠眠低头去找药方前头的字。
药名认得，用量也认得，一行看完，她却又从第一个字往下看。
楚惊春端着温药进来，原本要给陶老，见到这张方子，先将药放下。
姜眠眠问她：“你认得这方么？”
楚惊春站在旁边读了一遍：“是养魂用的。几处用量改过，后面减得很轻。”
“这个封识呢？”
她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旁，没碰上去。
楚惊春俯身细看：“照字面，是封住神识之后减药。单凭方子，看不出怎么封的。”
姜眠眠忽然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屋里没人应声。
她盯着纸角，拇指把那处折痕压平，又松开。
陶老张了张口，她却先将方子递了过去。
“你再看看，是不是拿错——”
话没说完，纸便停在两人之间。
她把它收回来，重新搁到膝上。
赤离起身，将歪到一侧的灯罩扶正。
灯影落过来，纸上那行小字照得比方才清楚，姜眠眠立刻将纸往内收了一点。
他没有再碰灯，重新在她旁边坐下。
陶老把药喝了大半，才小声道：“姑娘，你当时伤得重。顾前辈后头做了什么，我没跟着，也不知道。”
姜眠眠点了一下头，目光仍落在纸上。
她想问师父来时穿什么，气色如何，有没有受伤。
话到嘴边，又全都堵了回去。
问了做什么。
那是百年前。
赤离将她放远的水杯递过来，她没接，手却从纸边移过去，抓住了他左袖的一点衣料。
“你等一等。”
他把水放回桌上，坐稳了。
陶老迟疑了一阵，望着她膝上那张纸，轻声补道：“还有一件。那时顾前辈说，你已经还了魂，让我别再照先前的重药抓。这是后头调养的方子。”
姜眠眠缓缓抬头。
“后头？”
陶老点头。
“那时候，你醒过。”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450/1111102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