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你也得回来
门板倒下来的时候，赤离先接住了一个人。
那人腿上绑着歪斜的木条，半边身子压在门上，水一冲便往下滑。
赤离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尾巴从腋下穿过去，将人托给赶来的顾知微，转头便听见底舱里有人在哭。
“往这边走！手能动的扶住前头的人！”
一个白发老人站在水中，把垫在伤者身下的药箱横过来，让他们踩着箱子往高处挪。
水已没过膝头，他还要弯腰捞掉进水里的木鞋，被赤离叫了一声才直起身。
“鞋别捡了，伸手！”
陶老将旁边的小个子推了过来，自己留在后头扶着另一个人。
赤离的尾巴从水里卷过去，托住两人，直到他们踏上往甲板去的楼梯，才松开。
药船已贴到黑船侧面。
孙掌柜和伙计抵住长篙，两船之间搭上一块宽木板，被水浪推得咯吱响。
姜眠眠的竹椅留在中舱门内，隔着人影能望见那道木板。
有个妇人脚底被木刺扎穿，挪到舱门便走不动了，她叫伙计把空凳搬过去。
“先让她坐，脚别踩地。”
妇人坐到椅旁，疼得两只手乱抓，攥住了她垂下的一截衣袖。
姜眠眠没抽出来，叫楚惊春过来，借这个空隙往黑船上望。
赤离出来了。
他站在木板另一端，左手扶着残破的船栏，六条尾巴铺在两边。
一个伤者才迈出脚，船身便向下一沉，脚下的木板偏出去半尺。
赤离转身扣住船栏，尾巴向上一兜，跌下去的人被托回了板上。
他伤着的右臂撞在栏木上，整个人僵了片刻。
姜眠眠朝他喊：“把那根绳绕到桩上！你别拿自己扛！”
赤离听见，左手抓住缆绳甩向旁边。
陆吾争接住绳头，绕过粗桩，木板才重新贴稳。
他正要回她一句，后头又有人扑过来，尾巴先托住了对方，话也被撞散了。
他的右手从栏边垂下来，几根手指僵直着。
他用力握了一下，没握拢，只能将胳膊收回身前。
姜眠眠记得河口镇那张榻上，他连弯一弯手肘都疼。
这会儿船晃得厉害，她隔着人群辨不清那些乌青，只见他托住右腕，缓了两息才放开。
“赤离，你退到我这边来。”
“这几个人过去就退！”
他喊得太响，姜眠眠反而听出末尾那口气短了。
一个老人挡住了她的视线，伙计将人扶进来，她急忙侧过脸，想从空隙里再瞧他一眼。
方才被她安置下的妇人却撑着凳子站了起来。
“阿福呢？”
她挨个找过去，唇上原本剩的一点血色也退了，“刚才他还跟我挤在小舱里。他腿断了，陶大夫说不能再让他站……”
姜眠眠扶住她：“哪间小舱？”
妇人指着黑船另一侧，手抖得怎么都指不稳。
“堆紫魂参的。门很小，在箱子后头。”
“赤离，右边储药舱！”
他回身顺着她指的方向去，尾梢从药箱后探入，门里立刻响起拍打声。
孙掌柜过来扶住妇人。
姜眠眠攀住椅子一侧的扶手，勉强能见着那扇小门。
船身正在斜，赤离绕过去时，右袖被一根断钉挂住。
他扯不开，索性用左手撕掉那片布，露出小臂上尚未退尽的乌青。
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只将左手举了举，随即拔掉门闩。
小舱里四个人挤成一团。
陶老也从后方赶到，他才送上去两个伤者，气都没喘匀，听见里面的哭喊，便拖着湿衣下了半段楼梯。
“阿福！把胳膊搭过来！”
舱门却只开到一半。
一只装满紫魂参的大箱横着挤在门前，两名药工死死攥着箱绳，箱底抵住了门板。
水已漫到他们大腿，后头抬不起脚的人拼命往门缝里伸手。
赤离按住箱沿往外推，其中一人扑上来抱住箱角。
“不能扔，许东家要我们赔的！”
“松手！”
“五百灵石啊！”
那人的嗓子全哑了，哭着还在把箱子往自己怀里拽。
赤离的尾巴托着后面两人，左手才一用力，药工便连人带箱往门上撞，后头立刻又有伤者喊疼。
姜眠眠抓紧扶手，提起一口气喊过去。
“药以后算许万春的，你命也想算他的？！”
那人循声望出来。
“我就在这里。你先过来！”
她喊完便咳起来，胸口疼得缩了一下。
楚惊春从后面托住她的肩，让她靠回去，手掌压着她的背。
他攥着箱绳的手终于松了。
另一名药工跟着撒手，赤离用左肩抵住门框，狐尾从箱子底下穿过，将整只木箱翻了出去。
紫魂参连着碎木漂满水面。
门开了。
陶老先把断腿的年轻人背起来，另两人扶着那个哭得脱力的药工往上走。
老人的旧药匣挂在腰边，被门框一撞，系带断了，落进水中。
他下意识伸手，背上的人随之一滑。
陶老立刻收回手，将那条胳膊牢牢扣到肩上，踩着药箱爬上楼梯。
赤离跟在后面，最后一条尾巴从门内收回来。
药匣被水冲到脚边，他顺势卷住，连同一截撕破的衣袖带上甲板。
姜眠眠只顾着望他。
那边木板又歪了一回，陶老背着人，怎么都迈不过来。
他先把伤者递出，顾知微接过去，赤离左手托住他的后背，将老人送上板子。
码头西侧忽然传来划水声。
有人指着仓棚后的小船大喊：“许万春跑了！”
岸上几个船工立刻动了，有人想追，连孙掌柜都转了一下身。
“别撤篙！”
姜眠眠喊他。
她的目光还在木板那边。
“赤离，回来！”
陶老刚刚跨上药船，黑船猛然向下一坠。
赤离脚下踏空，右臂本能地去够断栏，半途又垂落下来。
姜眠眠急着撑起身，腿却没能踩实。
楚惊春一把将她按回椅上。
“左边！”
陆吾争松出的绳头甩到黑船边，赤离左手攥紧，脚尖在船帮上借力，整个人翻过两船间的水面。
他落地踉跄了一下，扶着舱门走到竹椅旁。
那只湿透的药匣先搁到地上，他俯下身，姜眠眠才够着他的左腕。
她指甲按进湿袖里，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松。
“人都出来了？”
他喘着问。
“顾知微和陆吾争又查了一遍。”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答得太快，嘴唇还在发抖，便将他的袖口攥得更紧一点。
“你坐下。”
赤离顺着她的力道坐到凳上。
楚惊春过来检查右臂，他想稍抬一抬，没抬成，疼得牙关一错。
姜眠眠将腿上的软枕推到椅边，楚惊春接过去，托住他的伤臂，换了块热药布敷在乌青处。
赤离低声道：“我出来了。”
她点点头，仍没放开他的左手。
西侧小船刚冲过第二道弯，船头便横了。
阿白立在旧木桩上，平平地伸出纸臂，指着河心。
许万春推开船夫，抬头见一口黑棺正横在狭窄的水面上，棺盖上坐着殷长夜。
来时没人问方向的船夫，此刻把桨握得吱吱响，连往哪边划都不会了。
“上岸！”
许万春脱下外褂，跳上卸货的石阶。
他将自己挤进抱筐的药贩中，才走出去几步，便有人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是先被救出来、说要去找巡守的那个采药人。
薛延年已请附近两条空药船分载轻伤者，将他们送到这里，那人刚落脚，就撞见了往人堆里钻的许万春。
“他在这儿！”
许万春抬脚要踢，身后忽然有更多人转过来，围住石阶。
药船随后靠岸。
姜眠眠坐在舱口，远远听见许万春说自己正去求援，声音仍旧十分稳当。
她低头，替赤离把软枕向上移了半寸。
阿洛扶着船帮站起，对着岸边喊了一声。
“孙掌柜，把那块药布还我。”
孙掌柜怔了怔，将布递过去。
阿洛托着疼痛的后腰，把它举过头顶。
“许东家！”
衣衫湿透的年轻人站在船头，脸肿得只剩一只眼能睁开。
“你说我偷了东西。是偷了这个，还是偷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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