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门是从外面钉的

阿洛挨了一脚，整个人扑到跳板上。

他后面的人也被粗绳扯倒了，前头两人压着他的腿，后头还在往前推。

护卫揪住绳头一拖，十二个人的腕子同时勒紧，最末尾的瘦汉脚下踩空，半个身子挂出了板沿。

赤离越过两船之间的水面，落在跳板尽头。

他一脚踩住绳头，尾梢卷住瘦汉的腰，将人从水边兜了回来。

那汉子往前一扑，牙磕在木板上，满嘴的血都来不及吐，先紧紧抱住了板子。

“松绳！”

赤离喝道。

护卫还要拔刀。

陆吾争的剑鞘横着撞进他肘弯，刀落了水，后面几名青衣人被逼回码头。

赤离抽出卡在绳结里的短木楔，向阿洛摊开左手。

“能站起来么？”

阿洛挣了两下，右脚使不上力。

他后面一个采药人撑着地爬起，托住他的腋下，两个人挪过跳板，顾知微已从药船上伸手接过来。

到最后那瘦汉时，赤离弯腰拉了两次，他都不肯松开木板。

“那条船上有医师。”

汉子嘴里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望见敞开的药舱，里面铺着席子，还有一个脸色很白的姑娘坐在门边，正给先过去的人让地方。

“回春行的？”

赤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楚惊春。

“她要是回春行的，你们东家活不到今日。”

楚惊春正剪开阿洛腕上的绳子，闻言头也不抬：“少废话，送过来。”

汉子总算把木板松开了。

人尽数转过来，药船吃水低了一截。

孙掌柜将船靠住木桩，伙计忙着垫上旧麻袋，阿洛才落座便抓住了他的衣袖。

“下面还关着人。”

姜眠眠把水碗送到他嘴边，让他先润了喉咙。

阿洛吞得急，呛着又咳，楚惊春捏住他的下颌，检查嘴里有没有伤。

后面有人接过话：“二十多个。陶老也在，他护着腿断的人，不肯先上来。”

那人小臂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来不及解，先朝船坞里面指：“黑漆的，船尾缺了块栏板。我们原本也在里面，他们嫌下头挤，才把能走的先赶出来，等搬完药再塞回去。”

姜眠眠沿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货船很大，舷边新刷的黑漆还泛着亮，甲板堆满了药箱。

有人正将一只小铜炉搬上去，连炉足都包了厚布。

她伸出手，想再给阿洛喂口水，碗却停在了半途。

阿洛两只腕子绽开了皮，方才压在水下的那一处泛着白。

“他连炉子都怕磕了。”

她说。

水碗被她放到旁边，落得重，溅湿了衣袖。

楚惊春将阿洛的手接过去，姜眠眠往后挪开一点，让出了案前的位置。

码头上已有人叫停。

许万春穿过仓棚走来，先瞧了眼护卫，再望向药船上渐渐围拢的众人。

“诸位要人，差人来说就是。何必弄伤我的船工？”

阿洛听到声音，刚伸展开的手又缩了回去。

孙掌柜把自己往他前头一站，挡了个严实。

许万春慢慢停在桩边，从袖中取出一沓纸。

“这些是药工签过的契，吃穿、修炼用的药，全由回春行供。白石渡做药的都知道，进山采药会碰见什么，不把人拴在一起，一个失足便没了。”

“这里是码头。”

姜眠眠坐在舱门边，指了指阿洛脚下的木板。

许万春话锋一转：“转运时也怕乱。你们骤然动手，才将他们惊成这样。”

他朝刚才说话的采药人招了招手。

“周家还欠行里多少药钱，你自己记得。你今日若跟着外客走，往后你母亲的药——”

“我跟你走，我娘就能拿到药了？”

那人忽然站起来。

伤臂吊着，另一只手撑在孙掌柜背后的货柜上，才没随着晃动的船跌回去。

“上月我说想回去看看，你叫我再采一筐。采回来以后，你又说品相不好。现在我连她还活不活着都不知道！”

许万春将契纸一拢：“你愿意闹，那便去巡守那里讲。”

“我去。”

汉子话说出口，自己也停了一下。

随即把缠得发黑的布往上扯，露出下面一圈旧勒痕。

“今日我就去。”

许万春没再答。

他将契纸交给陈管事，吩咐送巡守，又朝药船上拱了拱手，说人既然留在这里，药行晚些自会送来吃用。

赤离从跳板上下来，直接走向黑船。

“里面的人也放出来。”

“这里头有重伤的，挪动不得。”

“门打开，医师来了。”

许万春的手仍停在半空。

黑船那边忽然响起铜锣，搭在外头的牵引绳一寸寸绷紧，船工沿着岸边开始往外拉。

赤离纵身上船，赶到舱口。

最上层的门开着，楼梯旁堆了几箱药，再往下，一扇门却从外面钉着三道厚板。

里面传出拍打声。

他用尾梢扣住最外一块板子的边缘，先问：“门后能退开么？”

拍门声立即乱了，有人喊救命，有人拼命往门边挤，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压过来。

“都往左！伤重的靠墙坐，别堵住楼梯！”

赤离等了两息，一把扯开木板。

粗钉带出大片湿木屑，蹭过他的侧脸。

他偏头避开，下一条尾巴已探进缝里，拔住第二块板。

船身忽然向外一荡。

药船上的姜眠眠被晃得撞在椅背上。

旁边的采药人踉跄着跌坐下来，她腾不出手扶，只能叫他抓住门框。

舱外剑光掠过，绷紧的牵引绳骤然断成两截。

黑船斜着撞上旧桩，停住了。

陆吾争收剑，沿船帮掠向甲板，顾知微也跟了过去。

姜眠眠朝赤离所在的舱口望去，只能见到半截红衣，随即连那半截也被晃动的药箱遮住。

一团灰白从水边爬上棺盖。

阿灰湿了脚角，摊开两只纸臂，朝西侧指了两次。

阿白仍留在那条窄道里，远远立在一根木桩上。

“通着？”

姜眠眠问。

纸脑袋点了点。

殷长夜起身时，孙掌柜已将小艇的缆绳解开。

他踩了上去，黑棺顺水滑离药船，绕过外侧仓棚。

姜眠眠望着他转过弯，才将注意力收回。

许万春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的青袍搭在岸边一个护卫臂上，仓棚门开着，里面有人搬箱。

她隔着货垛瞧不清，只见一个穿短褂的人弯腰钻进了西侧的小船。

“孙掌柜，把船再靠近些。”

她话音才落，黑船底下猛然响了一声闷响。

紧接着，舱口有人惊叫：“进水了！”

姜眠眠猛地撑住扶手，身子离开椅背一点，声音已先冲出去。

“赤离！别走原来的梯，水从船尾进！先让人往高处挪！”

一个湿到腰际的护卫从船后爬上岸，铁凿脱手，砸在石阶上。

他顾不上捡，转身便往仓棚跑。

船坞里的吵嚷像一下远了。

姜眠眠盯着那把铁凿，牙根咬得发酸，开口时险些没能发出声。

“陆吾争，门全拆了！”

水里忽然浮起一只药碗，贴着黑漆船帮撞了两下。

碗底是空的。

赤离还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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