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先把药喝了

姜眠眠试了第二次，赤离便将手伸到她背后，托着她靠高一点。

她够向案边的手碰倒了半盏茶。

茶水洇进药布，那个灰黑的鞋印慢慢散开，孙掌柜忙用袖子去擦。

“别擦了。”

她说，“旧船坞在哪？”

楚惊春把倒好的药碗放到她面前，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腕子。

“你先喝。”

“我喝着，你让他说。”

孙掌柜指了指上游。

旧船坞离药市不远，绕过两座仓棚便是。

他赶过去只见着阿洛半个背影，两个护卫将人推入门内，问话的人却把他拦住，要他回船等回春行的消息。

“等什么消息？”

姜眠眠含着一口药，声音有些闷。

“说阿洛拿了行里的东西。”

孙掌柜越说越急，“那篮炭是我的，我自己买的，仓棚也是我租的，他拿自己东家的东西，算哪门子偷！”

药汤还温着，姜眠眠两手捧住碗，喝了几口便觉得胳膊发酸。

她想快些喝完，又接了一大口，苦味却直往上泛。

赤离将一只空盂推到她膝前。

她摆手，等那阵恶心压下去，才把余下的喝净。

脸白了一层，碗沿却攥得很紧。

“我没想吐。”

“谁问你了。”

赤离接走碗，把糖纸拆开，糖搁在她掌心，“别嚼。含着缓一会儿。”

孙掌柜已挪到舱门口，准备再跑一趟。

赤离叫住他：“你去了，他们还是让你等。旧船坞有没有别的出口？”

“有水门。回春行的大船都从那儿走。”

“今日走过船么？”

孙掌柜摇头。

他刚才光顾着找人，哪里还顾得上往水里瞧。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太没用，攥着那块药布，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姜眠眠把糖顶到腮边，过了片刻才问：“这种等消息的事，以前有过？”

孙掌柜没立刻出声。

舱外伙计正搬炭炉，碰着了门槛，他猛然回头，直到炉子放稳才转回来。

“陶老也是这么进去的。说请他去辨一批魂药，请完便送回来。”

他嘴里发干，舔了舔唇。

“两个月了。”

姜眠眠想起阿洛方才说的，砂是陶老筛的。

“你进去找过他？”

“我托人问过。开始说药还没辨完，后来就说他跟船出去了。”

孙掌柜将布攥得更紧，“我做生意的，船在这儿，人也在这儿。许万春说我的船该修了，我第二天便得停船。”

赤离往外走了两步，停在船头。

上游仓棚背后竖着几根桅杆，方才一直没动，这会儿有帆绳被拉起来，缠过滑轮，发出很轻的吱响。

“他今日要走。”

孙掌柜追出来：“这个时辰？大船出水门得借外头的牵引，散市了，挽船的人早收工——”

话没说完，岸上两个青衣伙计抬着一捆新绳，匆匆往上游去了。

赤离回身望向舱内，姜眠眠已经把空盂推开。

“楚惊春，我坐船过去行么？”

楚惊春没有立刻答，先让她靠回去。

孙掌柜去叫船工，柜前的药筐一只只挪开，等这一阵忙过，楚惊春又搭了她的脉，听过胸口的气息。

“这一口气比刚到时接得长些了。船可以挪，你人就留在椅上，我跟着。不能站船边，更不能动灵力。”

她将毯子压回姜眠眠膝下：“药刚喝进去，你别拿它当仙丹。”

“我没问这个。”

赤离托着椅背，和回来的陆吾争一起将竹椅挪到中舱门内。

这里能望见船头，前方又有半扇舱壁挡着，不碍人走动。

姜眠眠等他们放稳，才向孙掌柜道：“你的船能靠过去么？”

孙掌柜朝柜上那些封条瞥了一眼。

姜眠眠顺着他的视线过去，半晌才道：“可能会撞坏。也可能以后——”

“我知道！”

孙掌柜忽然打断她。

他上前撕下第一张封条，揉成一团塞进袖里，转身喊伙计挪货。

“人是我叫去取炭的。你别再跟我算以后了。”

柜前的药筐搬开后，空出来的地方比姜眠眠想的宽。

楚惊春取了止血药和干净布条，摆到矮案上，让孙掌柜多留两张铺席。

孙掌柜望着那两张席子，嘴角动了动，到底没问。

赤离已在船侧蹲下，用左手摸过船帮和水线。

他让伙计把挂在外面的货网全收进来，又请船家走靠近水门的那一边。

姜眠眠挨着舱门坐，听他与船家讲了几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想把船靠在他们出不去的地方？”

“大船挤不进窄水道，只能走正门。”

赤离站起来，伤臂仍搭在身前，“先堵那里。阿洛若被押上船，转一次人就得从门前过。到时候抢回来，比进去挨间找快。”

她朝前面望了一阵。

几艘摆满药货的船遮住水门，桅杆下面是什么，她一点也瞧不见。

“那许万春自己呢？”

“他未必要坐大船。”

赤离回头问孙掌柜，西侧贴着仓棚的窄道通哪里。

孙掌柜正解缆，闻言直起腰，说那道过两个弯便能进主河，里头暗桩多，本地小船走得多。

“他刚才带来的人，已有两个回仓棚搬小箱子。”

赤离道，“大船忙着装东西，小箱倒先往西搬。他给自己留了条快路。”

姜眠眠把视线从桅杆移回来。

“有人盯着么？”

殷长夜的棺盖开了一线。

阿灰阿白先后爬出来，踩着缆绳到船边，两个纸脑袋一齐朝她转。

姜眠眠指了指西边：“先去认路。见着他出来，别跟他打，回来叫人。”

赤离补了一句：“每个岔口都瞧一瞧。走错了别硬追，正河上还有船。”

两个纸人顺着船舷下去，没多久，仓棚下方便各自掠过一点灰白。

殷长夜合上棺盖，只留下阿白回来能钻进去的缝。

姜眠眠把压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她刚才很想直接过去，揪着许万春把阿洛换回来。

现在药船真的要动了，她却开始嫌它太慢，连孙掌柜收篙都觉得多费了一息。

她将手挪到椅背后，捏住一根竹条。

赤离从船头回来，挡住了她盯着水门的视线。

“你去前面。”

她说。

“还没到。”

他将她肩后的毯角垫了垫。

姜眠眠朝他挽起的右袖望去，那几道乌青还没散，垂着的手指也不大能弯。

“你的手呢？”

“我问过楚惊春。右手不碰冷水，不硬使劲。真用得上两只手的，让陆吾争来。”

她把软枕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却已经到船头去了，姜眠眠只好先把枕头放回腿上。

药船转过最后一排青篷，旧船坞露了出来。

高高的木门开着一道缝，两个护卫拖着一根粗绳往水边走，绳后拴着人，一个撞着一个，走得踉踉跄跄。

最前面那人肿着半只眼，衣背上少了块药布。

姜眠眠一下握住赤离的左腕。

“阿洛。”

岸上，护卫已催着他往跳板上走。

他却死死撑着身子，后脚跟在泥里划出一道深痕。

“我不上去！”

绳子勒进腕肉，阿洛的声音都变了。

“里面还有人！你们把门钉上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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