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给了钱就是我的
船篙抵住河底，船身轻轻一顿，姜眠眠才睁开眼。
从河口镇带来的汤碗还搁在椅边，碗里的清汤早凉了。
她一路只睡了浅浅一觉，醒来想把手从毯下抽出，抬到一半，又放回去缓了缓。
楚惊春已拿着那张纸条站到船头。
“三十七号，姓孙。”
船家往前指了指：“青篷那艘。还好，没走。”
河岸上到处都在收筐卷篷。
一个伙计正把“三十七”的木牌取下来，听见船家喊声，又将牌子挂回去。
楚惊春先递出河口镇药铺给的纸条，随即把药方展开。
“新醒魄砂，续魂藤。先拿给我验。”
青篷里钻出一个瘦掌柜，手上还抓着算盘。
方才收木牌的小药工转身去开柜，船家趁机道：“这就是孙老三，嘴碎，药倒真。”
“下回背着我夸！”
孙掌柜接过药方，没再闲扯。
他看了看还躺在邻船上的姜眠眠，叫伙计把船并稳，又让开靠近药炉的空地。
陆吾争和顾知微连人带椅抬了过去。
借来的竹椅刚放稳，楚惊春便把椅背略抬高些，姜眠眠胸口闷得难受，慢慢换了口气，才朝柜前望去。
两只小匣已经打开。
砂粒细匀，续魂藤切口还润，楚惊春碾过砂，又刮了一点藤皮。
“能用。先配这一剂，余下的我一起要。”
姜眠眠搁在毯上的手动了动：“真的有啊。”
楚惊春把藤药拿近，让她瞧清。
她伸手碰了一下匣沿，原本还想坐起，楚惊春已将东西放到椅旁的小案上。
“躺着也能看。你先把气喘匀。”
孙掌柜报了价，姜眠眠把钱袋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边。
小药工替她打开，她慢慢数出灵石，数到最后两枚，又问了一句。
“后面几天的，也留给我。”
楚惊春正将河口镇配好的辅药取出，闻言道：“都给你留了。先把这一剂喝了。”
“我怕卖完。”
孙掌柜捻秤砣的动作慢了一点，没再说价钱。
他把余下的续魂藤另装一包，压到柜台里面。
小药工取纸时，她又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药匣。
砂粒隔着薄木，什么也摸不着。
可东西在这里了。
赤离在她右侧坐下，挽起的袖口露出几道乌青，胳膊仍搭着她让出的那块软枕。
她指了指案角，他用左手将药匣挪近一些，嘴上道：“就在这儿，还能跑了？”
话刚说完，岸上有人喝道：“封船！闲人让开！”
赤离抬起头。
孙掌柜已经将算盘拍在柜台上：“陈管事，我欠的泊船钱，今日还没到结的时候。”
七八个青衣人踩上跳板，领头的没接话，将封条往药柜上一按。
另两人抬起柜边的货箱，连里面漏出半把灵草也不捡。
“回春行清账。这条船上的货，今日全收。”
孙掌柜伸臂挡住柜门：“十二枚灵石，你拿走。货不能动，里头有客人订的！”
“东家只收现货。”
陈管事绕过他，径直伸向桌上两只小匣。
小药工比他快一步，抱起药便往后躲：“这两包已经卖了！”
陈管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年轻人脚底没站稳，背撞在船栏上，疼得弯下腰，怀里的药却仍旧抱着。
姜眠眠的手才离开毯子，便停住了。
“你先松开他。”
陈管事只管去掰药工的胳膊。
赤离起身，左手扣住他手腕，向外一拧。
陈管事疼得松开了手。
狐尾兜住险些摔落的药匣，送回案上，赤离随即将人推离椅边。
小药工扶着船栏直不起腰。
姜眠眠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凳：“坐这儿。楚惊春，你先摸摸他的背。”
楚惊春将他的衣背掀开，摸了两下肋骨：“骨头没事。这块药布压着，别揉。”
药工接过来，疼得吸气，还惦记着桌面：“刚才那包砂没撒吧？”
姜眠眠把匣盖揭给他瞧。
“没撒。你叫什么？”
“阿洛。”
他把药布塞进后背，勉强笑笑，“您别碰那匣底，有根毛刺，我还没来得及削。”
岸边的脚步声在这时停了。
“陈管事。”
一个穿深青外袍的男人走到跳板前，袖口干干净净，掌中捻着两颗沉香珠。
他先皱眉望了望阿洛，再向孙掌柜道：“收货就收货，何必弄成这样？”
孙掌柜把十二枚灵石放到他面前。
“许东家，你的人说，这船只收货，不收钱。”
许万春没碰那些灵石。
他沿着摊开的药纸扫了一遍，视线停在姜眠眠脸上。
“姑娘急用安魂药？”
楚惊春将药纸收起：“已经买齐了。”
“孙掌柜这批货正抵着回春行的账。诸位若赶时辰，不妨让我行个方便。”
他伸手虚拢两只药匣，“八十灵石，原药拿走，不耽误治病。”
姜眠眠半晌没说话。
胸骨间那阵闷痛还没缓过来，她说几句话便得停一停，许万春偏偏就站在这里等着。
赤离原本已摸到钱袋，察觉她的手覆上来，便停住。
她掌心有点凉，按的却很实。
许万春笑道：“孙掌柜能等，姑娘这病，总不好跟着等。”
赤离将钱袋重新塞回袖中，连带着把她的手送回了药匣边。
“听见了。”
他对许万春道，“你收的也不是药钱。”
许万春笑意略收：“公子这话——”
“孙掌柜，钱收了么？”
姜眠眠问。
柜台内那一小堆灵石还未拢走。
孙掌柜伸手扫进钱匣，合上盖，咔哒一声。
“收了。”
她把药推给楚惊春。
“给了钱就是我的。先煎吧。”
陈管事才动一步，一条狐尾已经拦在柜前。
他去推，手掌陷入厚毛里，连尾尖都没推偏。
许万春没有再叫人动手。
他站在狭窄的船头，朝岸上渐渐停下的药贩挥了挥袖，让众人各忙各的，又笑着问孙掌柜能否借一步说话。
孙掌柜梗着脖子：“就在这儿说。”
“你做的长久买卖，何苦急在一刻。”
许万春声音不大。
孙掌柜的嘴唇抿成一道线，手仍旧压着钱匣。
姜眠眠顺着他们之间的空隙望出去。
河边一排排药船，已有几家把撑到一半的篷收了回去。
阿洛从凳上起来，到炉边翻炭。
只剩薄薄一层碎末，他背对着岸上蹲了一会儿，将碎炭拨拢，又掀开旁边的陶罐。
“我去后头取一点，马上回来。”
姜眠眠叫住他：“你的背还疼着。”
“就在仓棚，几步路。”
阿洛拿了一只小篮，“这砂我认得，陶老筛的。火不能断，断了可惜。”
楚惊春接过炉扇，催他把篮子交给旁人。
孙掌柜已经下船，招呼岸边一个伙计跟着去。
许万春也让开了路。
他并不急着走，甚至在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
孙掌柜搬出收据，他就一张张地翻；楚惊春将藤片放进药罐，他便转头闻了闻，夸一句好药。
姜眠眠靠回椅中，闭上眼睛，不想再听他说话。
赤离重新坐下，将托着伤臂的软枕靠回她身侧。
她把脸偏开一些，他便俯下身，压低声音问：“恶心？”
她点点头。
“等药煎好。人我替你挡着。”
炭篮过了一会儿送到，满满一篮，阿洛却没回来。
跑腿的伙计被孙掌柜抓住胳膊，只说阿洛让他先送。
他往后指了指，话还没说完，孙掌柜已经快步上岸，追到遮住视线的仓棚后面。
炉火重新旺起来，药罐咕嘟一声。
许万春起身掸了掸衣袍。
“账先放一放，病人要紧。我回去约束下人，免得他们又惹事。”
他前脚离船，孙掌柜后脚便回来了。
老人气都没喘匀，摊开掌心，里面是那块楚惊春才给出去的药布，沾着灰，被人踩了半个脚印。
姜眠眠抓住了扶手，却没能把背从椅上撑起来。
“阿洛呢？”
“回春行的人带走了。”
孙掌柜攥住药布，“我追到旧船坞，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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