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药铺今日不赊明天
第三日近午，姜眠眠靠在赤离背上出了归阳口，手从他肩侧垂下来，先碰到了阳光。
她动了动手指，暖意落在指节上，这一次没有从皮肤中穿过去。
余下那段阴路，他们只在服药和换人背她时停过。
楚惊春守着药袋，一份也没有省；截魂时提前用掉明早那份，原本三日的药便少撑了半日，最后一剂昨夜已经喂完。
陆吾争先下山探路，回来时带了辆骡车。
赶车的老汉看见一口黑棺，张了张嘴，赤离已抱着姜眠眠坐上车。楚惊春随即报了药铺两个字，老人再看一眼她的脸色，没问，扬鞭沿山路往下赶。
河口镇的药铺开在桥边，门槛很高。
赤离抱人进去，险些碰到垂下的竹帘，姜眠眠抬手替他拨了一下，指尖没什么力气，帘子只掀开一条窄缝。后面的顾知微伸手撑住，让两人先过。
“借一张榻，先看人。”楚惊春将药箱放上柜台，随后把药方推过去，“这两味，贵铺有么？”
坐堂的老药师从柜后出来，先指了指屏风后，再接方子。
醒魄砂，续魂藤。
他看过分量，又去榻边搭脉，脸上那点惯常迎客的笑意便收了。
“魂刚离过身？”
楚惊春点头，把先前的药量和那次急用一并说清。老药师听完，去柜里取出一只小匣，里面铺着碎砂，颜色偏灰。
楚惊春拈起一点，碾了碾：“这是旧的，只能入安神方。”
“不错。若只是夜惊，还能用。她这个，我不敢卖给你。”
他将匣子收回去，续魂藤那一栏连翻也没有翻，径直摇了头。
姜眠眠躺在屏风后听着，手指摸到衣内的魂牌。玉还是原来那块玉，昨日沾上的水已经干了，牌面却一直暗着。
她将它拿出来，放在膝上。
殷长夜坐到旁边，指尖渡入一缕极细的阴息。往常会浮起的魂光没有出现，阴息贴着玉面散了，连“亡”字也只是一道安静的旧刻痕。
“不会再应了。”他说。
姜眠眠摸过那两道裂纹，又翻到背面。赤离留下的妖印还在，她的名字也没有少一笔。
“里面那份旧账呢？”
“仍在。坏的是对外应阵的魂光，改不了你的亡籍。”殷长夜收回手，“以后碰到活人的阵，别拿它去试。”
她点头，将魂牌收回衣内。
赤离坐在榻边，右手袖口挽着，冷白的霜痕已退成几道乌青。姜眠眠看了片刻，没有拉他的袖子，只把自己占着的软枕往旁边挪，让他能将胳膊放上去。
“疼么？”
他原想摇头，手肘一弯，眉头先动了。
姜眠眠便不问了，腾出那块地方后，重新靠回榻头。赤离把手放下，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比刚才好些。”
柜台前，老药师已经翻出一本进货簿。
“白石渡有药市，供我们这几家铺子的药船都在那里停。昨日下午有人来问过收不收新醒魄砂，我嫌价高，没接。那家也带藤药，你们可以去问。”
他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递给楚惊春。纸上盖着货栈的小印，底下写了船号和一个姓氏。
“今日散市，天黑药船就走。这一趟不买，等他们再来，少说半月。”
薛延年原本站在门边，闻言已经出去，向赶车的老人问路。老人伸手往桥下一指，白石渡在下游，陆路得绕山，从镇东码头坐船，两个时辰便到。
楚惊春走回榻边，再次搭上姜眠眠的腕脉。
“得坐船。”她说，“车太颠，这一路已经够受了。”
老药师跟过来，看了眼窗外的日头：“东码头有午后送药材的船。你们现在去，还赶得上。”
姜眠眠撑着榻边想坐直，楚惊春按住她的肩。
“你不用站起来答应。”
“我想问，他那点旧砂能不能先用。”
“不能顶。”楚惊春将药纸展开给她看，“你以前用过醒魄砂，知道它能稳一时。如今离魂又添了伤，方子也得改，少哪味都不能这么抓一把凑上。”
姜眠眠没有再问替法，指了指纸条：“那就先买这个。”
老药师不肯把店里的旧货卖给急病的人，倒很愿意帮他们赶这一趟。他叫学徒去码头留船，又借来一把能放平的竹椅，好让人抬着过去。
药没买到，出门的路却定下来了。
楚惊春将店里能配齐的几味留下分量，付了钱，请学徒包好。老药师看她还在核药方，便把砝码往旁边推，让出柜台上最亮的一片地方。
她一包包验过，重新标上用量，最后那两个空格仍留着。姜眠眠远远看见她将药包收好，便扶着赤离的手坐起来，等竹椅抬到榻前。
薛延年回来时，左手夹着两张单子。他把船票交给赤离，将盖了商行印的那张收据递给楚惊春。
“镇上商行接了回令，封口和路引都验过，这是收据。船也留了位置。”
楚惊春扫过印记，将收据放好，又看向他缠着药布的右手。
“到药市，筐让陆吾争提。你跟着我认药，别再拿那只手使劲。”
薛延年低头试着活动手指，没能弯到底，便将手收回去：“行。还价也归你。”
姜眠眠听见这句，眼睛稍稍睁开些。薛延年看过来，她却没说话，只将脸转回枕边，嘴角动了一下。
竹椅被抬出药铺，街上有人牵驴，有人追着滚远的竹篮跑，卖面的小摊正揭锅，热气扑到脸上。
她闻到葱油，胃里轻轻抽了一下。
赤离俯下身听她说了什么，抬眼向摊主买了一碗清汤，等得不那么烫了，给她喝了两口。剩下的带上船，碗钱一并付清。
镇东码头的药船已经解了前缆，学徒正站在跳板上招手。陆吾争先上去清出舱中的位置，顾知微扶稳竹椅，赤离抱姜眠眠越过船沿，让她靠在背风的一侧。
楚惊春在她身边坐下，把那张写有船号的纸条压进药方。
“白石渡，三十七号药船，姓孙。”
她将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随后向船家催开船。两味药的空格仍留在方子上，镇口的桥已慢慢退到身后。
姜眠眠没有再摸魂牌，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药纸，等楚惊春将它折好，才把手放回膝上。
远处水面渐宽，船头正朝着白石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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