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把手给我，别松
第一枚锁魂铃沉进泥里时，薛延年跟着滑下了半步。
河岸下方正在塌。陆吾争一把扣住他的肩，将人提回实处，随即拔剑斩去悬空的薄石，给身后的药箱和姜眠眠清出一片能落脚的地方。
顾知微抱起毯上的人，楚惊春托着她的头颈，一同往后挪。
铃不能跟着退。
薛延年半跪回原处，手中的魂线绷着。他先前只要偏过身，便能看见那条通往归阳口的岸路；如今水涨上来，路边的脚印正一个接一个消失。
他腾出一只手，从贴身乾坤袋里取出了回令筒。烬城还有人等这封回令。封口完好，外面的灰是出城时沾的，尚未擦净。
他在封口添了自己的印，把筒塞进楚惊春药箱的夹层，压好木扣。
“到了阳间，找商行照封上的地址送。若我腾不开手，你替我办。”
楚惊春看他一眼，将箱子挪到更高的石后：“我收好了。”薛延年这才将双手按回铃上。
最靠水的那根魂线一沉，几乎割进旧伤。他牙关绷紧，没往后缩，抬头冲陆吾争道：“别拉我，按住这块石头。”
陆吾争撤去扶他的手，以剑鞘抵住岸下将要滑脱的石缝。两人脚下的泥被河水一层层掏走，那块石头到底没有再动。
河里，姜眠眠看见归岸的微光稳住了。
她试着松开小指，牌影便向前滑出一点，连带她胸口也轻了一线。可还没等无名指跟着放开，前方的魂影忽然回身，衣袖擦过她肩头，将她整个身子带得一偏。
赤离伸臂护住她，袖口碰到那片灰衣，火光立刻暗了下去。
阴气沿着小臂往上结霜。
他将手收得更紧些，侧身挤进姜眠眠和那道魂影之间，脚下仍踩不到底，身后的魂索已勒进衣料。
“赤离，别往前。”
姜眠眠看见他的手背正在失去血色，握住她的指节却越来越用力。她用拇指压了压他的掌心，让他低下头来。
“我站得住。你留点力，等我过去。”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停在原处。
殷长夜没有催。河湾前的魂影一波波往前涌，他两手之间魂线交错，一面截住最前头的去路，一面分出一线护住姜眠眠，湿透的黑袖贴在腕上，已被扯开一道长口。
姜眠眠留意到，每次队伍被拦住，胸前的牵力都会稍松；后面再挤上来，她的肩便会被带偏。
间隙很短，够她把手松开。
“下一次停住，别拉我。”她望向岸上的殷长夜，“我叫你，你再断。”
殷长夜应了一声，扣住玉牌的手稳稳停着。
楚惊春忽然俯下身。
肉身的呼吸又弱了，姜眠眠刚才还能轻轻起伏的胸口，如今要贴得极近才看得出动静。她从药袋中取出一瓶，揭掉瓶口写着“明早”的药纸，将药化在水里。
顾知微托住姜眠眠的后颈，佛光仍护着胸口，药液沿唇缝一点点送入，总算咽下去小半。
“这一口咽下去了。”楚惊春说，手指压在脉上，“快些，我留不住太久。”
薛延年的左手也开始发抖。
陆吾争看见他指间渗出的血，没有问还能不能撑，只将肩膀抵住他往下滑的背，让他把压在双腿上的力卸过来。
那五点微光没有偏。
姜眠眠望了一眼岸边，重新看向前方的魂影。
最前面的人抬脚了。
殷长夜翻掌，将魂线横压下去。满河的衣摆骤然一停，姜眠眠胸前的力道随之松开，她没有再朝岸上挣，先将握牌的手平平送向水流。
五根手指，一根也没有留下。
“现在。”
殷长夜指下的魂光被生生剥开，玉牌响了一声，薄而清脆。
姜眠眠掌中的牌影脱手而去。
它往前飘了半尺，魂影便一齐跟着转身。牵在胸口的那股力倏然断开，她失了支撑，整个人向下坠去，水面已到眼前。
赤离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扣住她的手，将人兜进臂弯，腰间魂索骤然绷紧。那股冲势撞得他闷哼一声，结霜的手臂几乎没了知觉，仍将她牢牢抱住。
“收！”
殷长夜收回护在她身侧的魂线，顺势将两人送向岸边。薛延年五指同时扣下，铃声连成一线，那条通向肉身的微光终于穿过水面，落在姜眠眠眼前。
她伸出手，碰到了光中的自己。
胸口骤然一重，河水和灰衣全不见了。姜眠眠听见有人叫她，想应，先咳了出来。
楚惊春立刻侧过她的头，让呛住的药液流出去。
“再喘一口。眠眠，听见没有？”
姜眠眠照着做了，胸骨痛得像被重物碾过，气只进去一半，便忍不住蜷起身子。顾知微托住她的肩，没让她把自己缩紧。
第二口终于接上了。
陆吾争从水中将赤离拉上来，红衣湿透，靴里也全是冷水。他跌跪在毯边，伸手时指尖还僵着，不敢碰姜眠眠，只停在她脸侧。
她睁开一点眼，认出他，慢慢把左手挪过去，勾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赤离的手一下收紧，又松了些。
河上的铃声散去，薛延年这才低头，发现自己还按着一块已经裂开的石头。楚惊春回头叫他松手，他试了两次，才把黏着血的指尖从铃上揭下来。
殷长夜最后撤去魂线。
渡魂队伍转过河湾，那片明亮的牌影夹在灰衣之间，再也看不见了。岸上只剩一枚暗下去的玉牌，躺在他掌中，旧裂纹仍是两道。
他将牌放到姜眠眠手边。
她摸到熟悉的玉边，停了一下，没有去找那层光，转而将赤离的手往毯里拉了拉。
“冷。”她声音很低。
赤离俯身听清，才知道她说的是他的手。
楚惊春扣着她另一只手腕，直到脉搏连续接稳，才将银针一根根收起。收最后一根时，针尖在布上点了两次，没能扎进去，她停了停，重新拿稳。
姜眠眠看见了，想抬手帮忙，被她按回去。
“躺着，药还没咽完。”
剩下的小半碗药仍在石边，已经凉了。姜眠眠挨着赤离坐起来些，就着楚惊春的手慢慢喝下去，中途歇了两次，喝尽后，终于能清楚地说出一个“苦”字。
楚惊春低头擦碗沿，眼睛没抬：“这回知道苦，下回就叫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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