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这块牌留不住了

赤离冲到水边时，殷长夜已将黑棺推下浅滩。

棺身擦着河底滑出去，魂线一端绕棺，一端截向队伍前方。灰白衣摆猛地一顿，最前面的魂影已经到了河湾边，再往前，整条队伍便要没入那道弯去。

“就在这里拦。”殷长夜说，“过了弯，我顾不到她的肉身。”

赤离一脚踏上棺沿，狐尾向前探出。尾上的妖息与姜眠眠魂中那点红光一碰，她终于听见了岸上的声音。

“把手给我。”

姜眠眠没有犹豫，伸手攥住近前的狐尾，借力往外迈。赤离俯身接住她的手腕，两人之间还隔着半臂，水面却突然往下一陷。

她胸前的牌影亮得刺眼。

同一刻，岸上传来楚惊春的声音：“停！”

姜眠眠的肉身猛地呛出一口血，落在楚惊春托着她下颌的手上。河中的她也弯下腰，胸腹像被两只手往相反方向撕扯，抓着狐尾的指尖一下散成了薄雾。

赤离僵住，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下去，却没有放开。

殷长夜的魂线紧贴她身侧落下，将那片散开的雾重新拢住。顾知微在岸上展开佛珠，温淡的光覆上她胸口，楚惊春才重新听见呼吸。

“不能硬拽。”殷长夜扣紧棺尾的魂线，另一只手还悬在水上，“她身上还系着东西。”

赤离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浮着一点没能拢回的魂雾。他不敢碰，也不敢将手撤开，等那点雾重新凝到姜眠眠腕上，才缓缓吐出憋住的气。

姜眠眠抬眼看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动。

她的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到殷长夜身上。殷长夜已经向下游挪了半步，将拦魂的线放低，替被挤住的魂影留出站立的空隙，随即翻腕收紧，让它们停在河湾前。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魂线，横在浅滩的黑棺一次次被水推向深处。

姜眠眠缓过一口气，低头看向掌中的牌影。

方才她退一步，这片光便往队伍中拽一步；她不动，它仍带着她向前。她试着将牌影从胸前推开，手才松了半寸，衣襟下就传来同样的撕痛。

她停下来，改用掌心托住，不再拉扯。

“是牌。”

声音沿狐尾传到赤离耳边。他回头，殷长夜已将魂线交压在棺身上，伸手取过楚惊春递来的黑布。

玉牌揭开时，“亡”字仍亮着。

黑布遮住的，只是岸上这一点光。

“还没被看见，遮着能躲。”殷长夜将布放到一旁，“已经领进队伍，遮住也带不回来。”

他指腹掠过牌面，没碰中间的妖印，只压住外围那层流动的魂光。河里，姜眠眠掌中的牌影跟着暗了一下，牵在胸口的力道也轻了。

一松手，光又回来。

“废了这层魂光，能断开。”

赤离看见他指下的玉纹，手指收紧：“会伤她么？”

“不能连她一起扯。她得自己放手，我在岸上断。”殷长夜看向河中，“名字、旧裂、你的妖印都留着。她的亡籍，不会因此改。”

姜眠眠听得很清楚。

她抬起牌影，借那点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散开的指尖尚未凝实，远处的魂影却又往前迈了一步，拦在水上的魂线被压出深深的弧度。

“以后也亮不起来了？”她问。

殷长夜没有替她省去后半句：“再遇熔兵场那样的阵，它不能替你挡。废了便是废了。”

姜眠眠的拇指慢慢压住牌边。

那片火阵，她还记得。热浪贴着脸，红线烧过活人的皮肉，只有她能走进去，将那些火钉一根根拔出来。

若没有这块牌，那一回她未必走得回来。

而她如今连一柄剑也不能随意拔了。

姜眠眠下意识地往背后探了一下，手落了空。断剑留在岸上，正横在毯子旁，剑柄离她的肉身不过半臂远。

她望着那柄剑，慢慢收回手。

若还有下次，她得提前看阵，得绕远路，也许得等别人先去拆掉火钉。她惯常能站的那个位置，未必还能站过去。想到这里，她掌心的牌影又被攥紧了些，胸前立即跟着一疼。

赤离察觉到，低声唤她。

“听见了。”她抬头，“让我想一下。”

他便停在那里等。片刻工夫，水已从靴面爬到脚踝，姜眠眠看见了，终于把拇指从牌边挪开。

岸上的楚惊春正擦去她嘴边的血，动作很快，擦过一次又换了块药布。姜眠眠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认出那是药箱里剩下的最后一方干净白布。

她低头，将攥紧的手指一点点舒开。

“留牌体。”她说，“这层光不要了。”

赤离望着她，没有立刻动。

姜眠眠将另一只手向前送了送，碰到他的掌心：“别再往外拽。我松了，你再接。”

他喉结动了一下，终于点头。

水底响起一声沉闷的裂响，黑棺猛地偏向下游。殷长夜侧身扯住棺尾的魂线，余下几道接连落进河里，将整列队伍拦得一滞，肩头也随之沉了下去。

“薛延年，给她留条回来的路。”

五枚锁魂铃已经落在毯边。

薛延年蹲下去，手指从铃口穿过，拉出细细的魂线。第一枚铃响时，姜眠眠在水中看见岸上亮起一点微光，光就在她自己的身体旁，离得不远，却隔着压过来的满河魂影。

她不再试着往那里冲，只握住赤离的手，等那条路稳下来。

河水漫过了他的靴面。

黑棺原本停在队伍外侧，如今前端被挤开，赤离若还站在那里，便够不到她。他将外袍下摆往腰间一掖，踏着棺身向前，另一只脚落到了魂影行过的水面。

殷长夜一道魂线绕上他的腰，绷得笔直。

赤离的脚下没有实地，六条尾巴却都展开了，妖火贴水而起，硬是替姜眠眠挡住挤过来的衣影。

“我接着。”他说。

姜眠眠点了点头，手里那片牌影被河水牵着，已经立起来，锋薄的光边压进掌心。

她忍住没有重新握紧。

前方河湾传来一阵水响，队伍最前面的魂影转了半个身。殷长夜掌下的玉牌同时震动，他抬眼看向姜眠眠，手指已扣住那层明亮的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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