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河上多了一个人
姜眠眠将魂牌按回衣内，抬眼望向河面。
灰雾贴着水，暂时看不见什么。殷长夜听她说了那一下牵动，沿浅滩走到下游，俯身将手探进水中，半晌没有起身。
“先离水远些。”
赤离扶她退到棺盖下面，自己坐在靠河的一侧。姜眠眠屈起腿，掌心始终压着那块玉，指下两道旧裂纹仍在，没添新的。
她的腕子酸得有些发麻，赤离见她换手，便将手掌垫在她肘下，让她不必一直悬着胳膊。
外面陆吾争已收起晾绳，楚惊春把刚扣好的药箱重新打开。
赤离往河边看了一眼，正要起身，衣袖却被轻轻牵住。
“你先别走。”姜眠眠道。
他坐回来，膝盖挨着她的膝盖：“我在这里。”
话音还没落，掌下的玉牌忽然一翻。
那力道并不猛，却连着她胸口一起扯向河心。姜眠眠立刻起身，左手按牌，脚下向后退了半步，提醒离水最近的顾知微：“别站岸沿，有东西在牵魂。”
赤离扣住她的小臂，将人带出棺盖下。
河雾中多了一线灰白，先是一片衣角，接着是垂下的手，再往后，十几道魂影从水面浮出来，首尾相随，正往下游走。
没有船，也没有脚步声。它们的衣摆拖着水，每往前一步，岸边的细石便轻轻滚动，落进浅滩。
姜眠眠手背下透出一点幽光。
“亡”字亮了。
她见过这层光。在熔兵场，那些烧向活人的阵线到了她脚边，就是被它挡开的。此刻光从指缝漏出去，正对着河上队伍最后的空隙。
“不是冲大家来的。”她将牌面压向自己，“它在找我。”
顾知微一手扶住她身后的石头，佛珠绕过指间，淡光沿地面铺开。河风被挡在外头，姜眠眠衣上的系绳却仍直直绷着，像穿过了那层光。
她看清这一点，立刻按住赤离往水面抬起的手。
“别烧河上那些人。先把我带远。”
队伍里，方才那个小魂还抱着黑食盒，牵着老妇的手。狐火映亮它头顶的歪辫，它却只茫然望着前路，仿佛连岸上的动静也没听见。
殷长夜已经从下游折回，袖中一道魂线横掠水面，截在那列魂影之前。
走在最前面的魂影停了一下，后面的却还在往前挪，苍白衣摆一层层叠起来。姜眠眠胸口的力道骤然加重，喉间一窒，按牌的手被带得偏了半寸。
赤离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六条尾巴同时铺开，挡住从水面压来的阴风。
“能走么？”
她点头，脚下已经动了。第一步还能踩实，第二步落下时，地面却像忽然远了一截，鞋底明明碰到了灰土，膝弯仍不由自主地往下软。
楚惊春伸手托住她另一侧，指尖刚搭上腕脉，脸色便变了。
“别让她再动。”
姜眠眠听见了，想告诉她，自己本来也没打算走第三步。话到了嘴边却没能出来，只有胸前的系绳还在收紧，勒得手指发疼。
殷长夜踏回岸上，将一块黑布压在牌面，连同她的手一起裹住。
幽光灭了。
那股绷紧的力道松开，姜眠眠的肩膀往下一沉，赤离立刻接稳她。河边的细石不再滚动，顾知微衣上的佛光也终于不必往外抵，只静静护在几人周围。
“先放下。”楚惊春说。
赤离抱她回到毯上。她的手从黑布外滑下来，擦过他的腕骨，软软垂在一旁。
他没有松开，低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河上的水声忽然很远。
姜眠眠觉得自己仍站着，前面是赤离的红衣，她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缕灰雾。脚下没有灰土了，水贴着鞋底，冷意沿小腿一点点往上爬。
她没有低头找路，先抬起左手。
手背上，刚才被系绳勒出的红痕不见了。隔着掌心，她能看见前方那人的衣摆，衣摆湿透，却一滴水也没落下来。
姜眠眠立刻收手，转身要往岸上去。
她想吸一口气，好把声音送得远些，胸口却毫无起伏。连那阵总压着她的闷痛也不见了，身体轻得陌生，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站直。
只有胸前那片玉光牢牢贴着，冷得清晰。
姜眠眠用力按住它，将目光钉在岸边那件红衣上。越是听不见，越不能跟着前面的人转身。她记住赤离所在的位置，侧过肩，试着朝那个方向挪。
脚下的水带着她向前滑了一步。
她把重心压低，仍旧没能停住，仿佛站在一块不断挪动的窄板上。身后的魂影贴过来，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留下半步空位，等她跟上。
岸边那口黑棺已经离得有些远了。
她看见殷长夜抬着一只手，魂线绷在水上；再往后，顾知微半跪下去，楚惊春正从药箱里抽出银针。
赤离低着头，怀中抱了一个人。
那人散下的头发遮住半边脸，右腕露在袖外，手指苍白，衣襟上还沾着煮粥时溅到的一小点汤痕。
姜眠眠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抬手去碰自己胸前。
指尖摸到了魂牌。
它薄得像一片光，那个“亡”字却比先前更清晰，紧贴着她，随着河上的队伍，一下下牵动。
她将牌影攥在掌心，抬头看向岸边，开口叫赤离。
声音没能越过水面。
岸上，楚惊春第二次叫她，没有得到回应。
方才还接得上的腕脉忽然断了一拍，针下的人却连睫毛都没动。楚惊春俯身贴近，听见胸口尚有极轻的起伏，当即将她放平。
“赤离，松一点。她要喘气。”
他照做了，托着她后颈的手仍没撤，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眠眠。”
殷长夜眼前的魂线忽然向下一坠。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布，又看向河面，手腕翻转，将第二道魂线直送入水。灰雾被割开一道窄隙，河湾前那列队伍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末尾多了一个人。
姜眠眠站在魂影之间，正用力转过肩，朝岸上伸手。
赤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没有醒来的人，再抬头时，河中的她已经被带得又远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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