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少君今天晾衣裳
下车时，薛延年把那件外袍拎得离人远远的，免得灰袖子碰到楚惊春的药箱。
阴河边有一块平地，水不深，殷长夜说能洗东西。
楚惊春便把药箱放上干石，先拆下外层包布，又指了指薛延年手里的衣裳。
“洗。”
薛延年看向她：“我没说不洗。”
“你站了半天。”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滴灰水的袖口，端着木盆去了下游。
姜眠眠在浅水边坐下，把剑带按进河里。布料刚浸湿，水中的“姜眠眠”已经把它拧干，站了起来。
她的手停在水里。
倒影垂眼理好袖口，岸上的人还握着一条没有洗净的剑带。姜眠眠看了一会儿，抬头叫殷长夜。
“它能上来么？”
“不能。”殷长夜往旁边一指。
顾知微还蹲在河边洗袖子，他的倒影也已经起身，在水下安静地等着。姜眠眠放心了，重新把剑带按回水里。
她右腕还酸，揉洗一阵便停下来甩水。
赤离把皂角从她手边拿走，替她压住剑带另一头，让她只管慢慢捋过最脏的地方。
姜眠眠看了他一眼，把洗净的那一段推过去。他接住后拧水，力气没收好，水珠溅了她半边袖口。两个人低头看着那片湿痕。
赤离先开口：“这件也得洗。”
“等它自己干。”
灰从布纹里慢慢散开。她揉了几下，水中的自己已经把衣裳收好，连头发都比她梳得整齐。
“它比我勤快。”
赤离在她身旁蹲下，把她那件沾灰的外袍浸进水里：“这里连倒影都催人干活？”
“只催活人。”
姜眠眠把剑带折到石上压水。
赤离背过身取皂角时，她看见他红衣后摆有一道矿车蹭出的黑印，便伸手攥住了那一角。
赤离被扯得回过头。
她已经把他的衣摆按进水里，指腹顺着布纹揉了两下：“这里漏了。”
“我脱下来洗。”
“不用。”
那一角衣摆还穿在他身上，他只好半蹲着等。
姜眠眠洗得慢，水里的倒影早已站到岸影边，赤离的倒影也在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那块布。
赤离身后的尾巴全收到了岸上，只有最外面一根没来得及，尾尖落进水里。
水下那条尾巴却先一步甩干，端端正正搭回岸影，真正的尾尖还在往下滴水。
姜眠眠看见了，伸手把湿漉漉的尾尖捞上来，放到他膝旁。
“你的也比你快。”
赤离低头看了一眼：“它没洗干净。”水里的狐影像是听见了，尾巴顿时不动了。
赤离把真正的尾尖拧了拧，湿毛立刻炸开一圈。
姜眠眠伸手替他往下顺，顺到一半被细毛蹭得鼻尖发痒，偏头打了个喷嚏。赤离把尾巴收回去：“我自己来。”
“已经顺一半了。”
她抓回来，把剩下那半也慢慢理好，才将尾尖放到干石上。黑印淡下去，她把衣角拧了一下，铺到近处的石头上。
赤离伸手要收，被她拍开：“还没干。”他便把衣摆往石头外又铺了一点。
另一边，薛延年端着一盆衣裳，从上游洗到下游，盆里的水换了三次，袖口仍有一条浅灰。
楚惊春看不下去，从盆里抽走两件。“这两件我来。”
“我能洗。”
“看得出来。”她低头拧了拧手里的衣裳，“天黑以前应当洗得完。”
薛延年把木盆放稳，终于没再往她怀里拿。
衣裳洗好，晾绳又差了一截。一头绕上枯树，另一头怎么也够不到石柱，薛延年握着绳往后退，脚边偏偏还摆着那只木盆。
楚惊春抱着湿衣站在旁边，看他试了两次。薛延年也看见她了。他把快滑出去的绳头绕回掌心：“楚惊春，帮我牵一下。”
她这才腾出一只手接过去。
两人隔着空地把绳拉直。
陆吾争递来包布，赤离把姜眠眠的外袍搭上去，姜眠眠自己找了个矮处，慢慢展平剑带。
阿灰阿白也来帮忙。
阿灰抱住一只袖口往绳上甩，甩了三次都没过，阿白从后面托了它一把，两只纸人连同湿袖一起挂到了绳上。
殷长夜走过去，把它们摘下来，衣袖留下。
阿灰落地后仍仰着头，确认那只袖子没有掉，才拍拍纸手。阿白却盯上了另一只袜子，刚抱起来，便被楚惊春从手里抽走。
“这个不用你挂那么高。”
她把袜子晾到最边上，薛延年正好从绳后经过，脚步顿了顿，绕去了另一头。
风从河面吹过，成排衣裳一起鼓起来。
姜眠眠那条剑带被吹得翻了面。赤离正要伸手，她已经站起来把带子重新压好，顺便摸了摸他那角还湿着的衣摆。
“这个要晚一点。”
“我还有别的。”
她嗯了一声，仍把那一角摊得更开。
衣裳没干以前，谁也走不了。众人便在晾绳下坐了一会儿，吃掉几块已经发硬的干粮。
风一来，长长短短的衣摆就在头顶相互拍打。
姜眠眠靠着石头，手里捧着温水，赤离坐在她旁边晾尾巴；薛延年本想挑一处没有湿衣的位置，找了半天，最后还是坐到楚惊春的木盆边。
楚惊春把盆往旁边挪了些，给他留出腿的位置。
“你那件若是干不了，披我的。”薛延年说。
“你的也在绳上。”
他抬头看了一圈，才发现自己身后那件滴水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外袍。
“那便再等一会儿。”
没人催他。河风穿过湿衣，带着皂角和冷水的气味，连阴间的灰雾都像淡了些。
薛延年端着空盆往回走，绕过第一件外袍，低头躲开第二件，到了第三件时，一只湿袖子被风送回来，啪地贴在他脸上。
楚惊春站在绳子另一端，笑出了声。
薛延年把袖子从脸上揭下来，端着盆看她。
她仍替他挑起前面那件衣裳，嘴角却没压平：“这边能走。你非往密的地方钻。”
“你先把盆拿着。”
楚惊春接了盆，肩膀又轻轻动了一下。
河里的倒影早就穿戴齐整，岸上的人还得等风慢慢吹。
姜眠眠坐回石边，把洗凉的手拢进袖里，赤离那一角红衣就铺在她身旁，湿痕顺着石面一点点往下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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