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这车不适合活人
陆吾争一把抓住药包的系带，提起来时，半个包袱已经悬在车底。
他还没坐稳，赤离脚边的干粮袋又往下一沉。
姜眠眠伸腿压住袋角，薛延年俯身帮忙，自己搭在膝上的外袍便顺着另一条缝滑了下去。
一车人同时伸手。
陆吾争攥着药包，赤离抱着干粮，楚惊春一把扣住险些滚走的药瓶，顾知微则捞住了薛延年另一只袖子。姜眠眠两只手都没空，索性把水囊踩在脚下，等车身晃过去才弯腰拾起。
前面几口棺中的魂影听见动静，齐齐转头。
有个抱着自己牌位的老者看了片刻，把牌位往怀里收紧了一点。
还有个小魂从棺沿探出头，伸手想替他们捞滚过去的苹果。手从苹果中间穿过，苹果撞上车壁，又滚回姜眠眠脚边。
姜眠眠踩住苹果，捡起来在袖上擦了擦：“多谢。”
小魂看看自己的手，也不知道这声谢该不该接，最后学着她点了下头。
药包救回来了，干粮袋也还在，薛延年的外袍只剩一只袖口挂在木边，拖着灰地往前跑。
“停。”姜眠眠说。
殷长夜拍了拍车壁。棺车刚慢下来，阿灰已经从后面的黑棺跳过来，趴到缝边往下看；阿白跟得太急，一脚踩进另一道缝里，只剩上半截纸身留在外面。
楚惊春把它拔出来，放到自己膝上。
赤离托着粮袋看向殷长夜：“你们的车，没有底？”
“鬼没有包袱。”
众人朝前面两手空空的魂影看了一眼，竟找不出话反驳。赶车的魂也回过头：“还走么？”
“等会儿。”薛延年一手攥着半截袖子，“活人的命还在车底挂着。”
陆吾争从车尾拆下一块窄板，横着卡进木台。赤离解下外层衣带，把板子绑住，阿灰阿白顺着缝隙钻到下面，一边一个拉紧。
不到半刻，药包、干粮和薛延年那件沾了一路灰的外袍，全堆到了新铺的木板上。
阿灰从下面伸出一只纸手，赤离把衣带递过去。
另一边，阿白也伸出手，接到的却是楚惊春顺手放来的药瓶，它抱着瓶子愣了愣，又把东西原样托回去。
楚惊春接过药瓶：“这个不用绑。”
阿白这才缩回车底。
赶车的魂等得不耐烦，又从前面探头。薛延年正蹲着系最后一个包，头也没抬：“马上。我们活人出门，东西多。”
车夫看了看满车的行李：“看出来了。”
薛延年手里那根结打偏了一点，他拆开重系，直到楚惊春抱着药箱在旁边咳了一声，才把位置让出来。
“行了。”姜眠眠抬脚踩了踩。
陆吾争也踩了一脚，木板没动。
殷长夜重新叫车。阿白从底下往上钻，脑袋卡在缝里，薛延年伸手拉了一把，顺带把自己的袖子从车外拽回来。
那只袖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楚惊春看了一眼：“还能洗。”
薛延年拎着它，沉默片刻：“我还以为你会叫我扔了。”
“你有钱，也不用每次都让衣裳替你死。”
姜眠眠低头压了压嘴角。
车重新动起来。临时铺的木板比原来平，殷长夜还从黑棺里取来一张软垫，往上面一铺，总算像个能坐活人的地方。
姜眠眠先占了靠里的位置，把水囊挪到另一边，空出身旁的一块。
“你坐这儿。”
赤离正要往外侧去，闻言停住：“为什么？”
“顺手。”
她说完便靠上车壁，像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赤离看了看她空出来的位置，把挡脚的衣带理直，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的衣袖挨到一处。
姜眠眠没有挪，赤离也只伸腿抵住外侧横木，免得转弯时所有东西再往她这边滑。
薛延年把那只灰袖子铺在膝上，低头拍了两下，灰没少，反倒扬了楚惊春一身。楚惊春慢慢抬眼，他立刻把衣裳卷了起来。
“下车洗。”
“你自己洗。”
“我没说让你洗。”
楚惊春把落在药箱上的灰拂掉，没再理他。
陆吾争坐在靠外的一角，膝上横着剑。车拐弯时，他先按住木板，顾知微便把几只水囊往里收；两个人都没说话，动作却恰好错开，没有再让任何东西滚到地上。
前面的魂影渐渐转回去。白灯摇在雾里，只有这一节车偶尔传出衣带拉紧、药瓶相碰和活人换坐姿的声响。
河道渐渐近了。灰色的水贴着路边流，车上的魂影一齐往前坐了坐，像是终于闻见了熟悉的风。
姜眠眠靠着软垫，眼皮慢慢沉下去。车身每晃一下，她的肩便轻轻碰到赤离的手臂；赤离起初还往外让，退到半边脚都悬出去，只好又坐回来。
她睡得很沉。
赤离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垫在背后的行囊往下挪，让她靠得平些。姜眠眠顺着那点空隙偏过来，额角差点撞上他肩头，他抬手挡了一下，掌心便停在她发间，没有再动。
对面的薛延年看见，正想开口，楚惊春先把一只水囊递到他嘴边。
“喝你的。”
薛延年接过水囊，很识趣地转去看河。
前方白灯转过河湾，水声从车底漫上来，又被远远甩在后面。
赤离从行囊里取出外袍，搭到她腿上：“睡一会儿。再掉东西，我叫你。”
“别叫。”姜眠眠把外袍往上拉了拉，“你们捡回来就行。”
薛延年坐在对面，正拧自己那只灰袖子，听见这句抬起头：“你倒会坐车。”
“我付了衣带。”
赤离腰间少了一根带子，红色外袍松松拢着，闻言只把她腿边那只粮袋往里推了些。
对面那个抱牌位的老魂又看了他们一眼，缓慢地转回头去，给身旁的同伴让出一点位置。
车行到后半程，活人都坐得腰酸。
陆吾争把腿伸直一点，剑鞘便顶到薛延年的靴子；顾知微换肩时，行囊又碰了一下药箱。只有棺里的魂影始终坐得端正，像这一路根本没有颠过。
姜眠眠醒来后看了一圈：“他们不累？”
殷长夜坐在车头：“腿不麻。”六个活人同时换了个姿势。
棺车沿阴河往前滑，板下的衣带绷得很紧。
这一回，什么都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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