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们把地翻过去了
顾知微抬手拦住经过的担架，殷长夜已经从黑棺里取出一盏旧灯。
灯火压到沟沿，那道黑缝像被人从下面托了一把，慢慢合上。殷长夜收起火，灯芯已经短了一截。
姜眠眠看了一眼西门外正在下沉的旧校场：“方才那是什么？”
“两边错了位。”
他把灯放回棺中。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爆响，刚退到校场上的敌人砸下黑色火钉，地下废弃多年的火脉一齐亮了，红光穿过裂开的石缝，直奔城门。
“他们要拖全城一起死。”薛延年拔起守旗，“把校场和内城断开！”
守军扛着铁钎冲向城门外，方才堵街的车夫也推来长斧。
赤离沿着窜动的红光掠过去，狐火贴地压住最急的一线，陆吾争与顾知微分守两侧，把试图冲回来的敌人挡在坑外。
姜眠眠蹲在断口边，手指碰了碰挖出的石块。表面已经凉了，里面仍红，细小的震动顺着指骨往上爬。
坑里的人凿开了两边，偏偏中间那一截藏在整块石脉里，铁钎落上去，只留一道浅白的痕。
“上来。”
她把长杆递下去。最深处的军士还想捡铁钎，被她用杆头挡住，同伴抓着甲领把人拖了出来。
赤离回过头，尾尖的狐火被热浪冲散了一片。
姜眠眠右手落到剑柄上。
“一剑。”
断剑出鞘，白光贴着守军凿出的缺口掠过，石脉从中间齐齐断开。往内城窜的红光顷刻熄灭，校场上却传来一声更沉的轰鸣，半堵旧墙陷了下去。
姜眠眠收剑时没有对准剑鞘。
剑尖擦过鞘口，轻轻一响。她换左手扶住，右腕的颤意已经沿着手臂爬上肩背。
楚惊春把药箱往地上一放：“剑给我。”
她替姜眠眠把剑送回鞘里，又把药倒进她掌心。姜眠眠靠着断墙坐下，仰头咽药，眼前晃动的火光慢慢定住。
“不能再出了。”楚惊春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嗯。”
校场仍在下沉。
通向城里的火路虽然断了，整片地却已经被地下的火顶空，断墙、敌兵和那枚火钉都在往裂缝中央滑。赤离退到边缘，脚边的土层一块接一块落下去。
殷长夜提着那盏旧灯走过来。
“既然这块地方保不住，就翻走。”
薛延年看向他。
“翻去哪里？”
“阴间。”殷长夜低头拨亮灯芯，“灯烧完，我们自己走回来。”
校场中央又陷下一丈。
薛延年把少君令交给城门内的守将，隔着裂口吩咐：“封城门，收伤员，查残火。我们没回来以前，你接防。”
守将还要上前，薛延年已经把人推回守旗后。
七个人跨过最后一道缝。阿灰阿白拖着黑棺跑在最后，纸腿被热风吹得直往后飘。
殷长夜把灯放到地上。
“站稳。”
白火沿着裂口绕了一圈。
脚下先是轻轻一斜，紧接着，整片校场都立了起来。
所有能滚的东西都滚了。
火钉、断刀、石块，还有薛延年方才来不及放下的一只水囊，排着乱七八糟的队从地面滑过。
那只水囊撞上半截墙，弹起来，正好被顾知微伸手接住；他下一刻便被倾斜的地面带得滑向另一边，只能抓住陆吾争的剑鞘。
断墙从眼前抬到头顶，碎石贴着地面往下滚。
姜眠眠的手刚扣上残墙铁环，身体便被猛地带偏，赤离一把抓住她腰后的衣带，自己也被拖得滑出半步。
她借他的手站稳，立刻把脚踩进墙砖凹处。
另一边，楚惊春的药箱飞了出去。薛延年先按住胸前的回令筒，腾出手才抓住箱带；陆吾争把剑鞘横进石缝，挡住撞来的黑棺，阿灰阿白却被棺盖一掀，啪地贴在了上面。
城门在所有人眼前转过半圈。
姜眠眠一抬头，竟看见方才踩过的地面悬在头顶，几簇没烧尽的火贴着石缝倒着燃。
阿灰终于从棺盖上爬起来，刚站稳，阿白又从上面滑下来，两只纸人撞成一团，抱着彼此一路滚到殷长夜脚边。
阳间的喊声断了。
下一刻，灰雾从四面漫上来，整片校场重重落地。
姜眠眠膝弯一软，赤离把她往回带了半步，等她踩实才松手。
楚惊春先数人，数到第七个，薛延年才把怀里的药箱还给她。阿灰阿白从棺盖上慢慢滑下来，一只趴着没动，另一只还紧紧抱着棺钉。
校场上的敌人也被翻了过来。
有人还朝城门原来的方向冲，没跑几步便一头扎进灰气。
殷长夜抬了抬手，阴气沉下去，兵刃接连砸落，最后一点火星在石缝里闪了闪，也灭了。
四周安静下来。
没人立刻说话。
薛延年先低头摸了一遍衣襟，确认回令筒还在，才转身去捡楚惊春的药箱。箱扣摔开了，一只药瓶滚在两步外，陆吾争用剑鞘拦住，弯腰拾回来。
楚惊春接过瓶子，对着灰光看了看：“没裂。”
“我也没裂。”薛延年把药箱递给她。
楚惊春扫过他额角那道擦伤：“你最好是。”
阿灰阿白还贴在黑棺旁，一只纸脸压出一道折痕。
殷长夜伸手替它抚平，抚了两次没平，阿灰便自己捂住那半边脸，背过身不让人看。
姜眠眠想笑，右腕却先颤了一下。
赤离在她身侧蹲下来，把水囊塞进她左手，又将她歪到一边的剑带解松，免得继续压着肩。
殷长夜弯腰去收灯。灯芯烧到了底，只剩一小撮灰，风一过，灰从灯壳里飘出来，落在姜眠眠仍在发颤的指节旁。
薛延年伸手去接，殷长夜却把空灯翻过来，先将余灰收进一小块黑布里。阿白蹲在旁边，伸出纸手托住布角，动作小心得不像方才还在棺盖上滚成一团。
灯收好后，四周更暗了一点。
顾知微把翻地时接住的水囊递回来，囊身已经磕瘪。薛延年掰了两下没掰正，索性让它保持原样，先给姜眠眠倒水。
赤离看着没有尽头的灰地：“最近的归阳口多远？”
“三日。”
姜眠眠把断剑移到左边，靠着断墙坐下。
“那先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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