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五个人，一个病号
那扇军门只开了不到十息。
第八令从门心拔出去以后，赤铁门立刻往回合。陆吾争赶过去时，只来得及把剑鞘横进门缝，里面的人已经沿另一条军道撤了。
赤离踩上门框往里闻了一遍，很快退出来：“人走远了。”
薛延年没有让人追。
老保管吏还被绑了一路，方才又在人群里挤了半天，脸色已经不太好。他怀里的旧令册倒抱得很紧，像生怕再被人抢一次。
“先回去。”薛延年把少君令收起来，“第八令既然敢当街开门，迟早还要再用。”
姜眠眠站在最后面，听见这句打了个哈欠。
她一路追车，方才又跟着跑到军门，腿已经开始发沉。别人还在看那道刚合上的门，她先找了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栏，坐下以后顺手把断剑往膝边一靠。
楚惊春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第一眼便看见她。“你坐这儿干什么？”
姜眠眠喘了口气：“我歇一下。”
“你刚才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歇？”
姜眠眠抬头：“那时候人还没救回来。”
楚惊春懒得和她讲，直接扣住腕脉。姜眠眠任她摸。过了一会儿，楚惊春的脸没松。“跟我回院子。”
“我能走。”
“我没问你能不能。”
姜眠眠看看她，又看看已经跟过来的赤离，最后自己站起来：“行啊。”她走得不快，也没让人扶。只是回去的路比来时明显安静。
老保管吏被安排在旧案司前厅，手腕上两道勒痕已经上过药。薛延年把门一关，先让人送了热水，等老人缓过气，才把那本旧册重新放到桌上。
“刚才那枚，确定是第八令？”
老人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那幅缺角令形上。
“错不了。先少君八枚密行令，七枚事后回库，只有这一枚跟着人一起没了。”
薛延年问：“最后一次见它呢？”
“先少君进沉火关之前。”
老人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时候它在先少君身上。”
够了。
姜眠眠坐在窗边听着，手里还端着楚惊春硬塞来的温水。她原本想问一句“后来没人仿过么”，话到嘴边没出来，杯子先在掌心里往下滑了一点。
她把杯子放上窗台。
杯底磕出很轻一声。
赤离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顺着声音转过来。姜眠眠已经闭上了眼。她靠着窗框，肩膀松下来，像听到一半嫌烦，索性先眯一会儿。
赤离等了片刻：“姜眠眠？”
没有回应。
顾知微走到窗边，先看魂牌。牌面仍亮着，两道裂纹也没有变化。他伸手在姜眠眠身侧停了片刻，确认莲息还在，才道：“只是睡了。”
殷长夜把魂灯靠近一些。
灯火没晃。
“魂在。”
赤离已经把最外面那条尾巴伸过去一半。听完这两句，他还是没收，只把尾尖横在窗缝处挡住风。楚惊春从桌边走来，一把推开他：“让一让。”
赤离皱眉：“你推我干什么？”
“你尾巴挡我手了。”
赤离把尾巴往旁边挪了半尺，没走。楚惊春摸完脉，又叫了姜眠眠两声。姜眠眠鼻尖动了一下，头往另一边偏了偏，还是没醒。
“普通睡。”楚惊春松开手，“先送回房。”
陆吾争把挡路的椅子和药箱移开，留出一条最宽的路。赤离伸手时动作比他自己想得还快，等手已经托住姜眠眠胳膊，才反应过来她并不是离魂。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松。
楚惊春扶住另一边，两个人把人送进里屋。
从窗边到床边不过十几步，姜眠眠已经睡得很沉。她碰到枕头后翻了个身，手还知道往床侧摸断剑，摸到剑鞘以后才彻底安静。
赤离站在床边看了会儿，转身出去。
薛延年还在前厅。
那本第八令册就在他手边，他却没继续问老保管吏，只靠着桌沿等楚惊春出来。“她最近经常这样？”
楚惊春洗完手，头也没抬：“你问哪样？”
“说睡就睡。”
楚惊春没多解释：“她本来就会睡。”
“以前没这么快。”
这回楚惊春停了。她把手上的水擦干，从药箱最下层抽出一本薄册，扔到桌上。“你自己看。”
薛延年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的全是时辰。
几个月前，姜眠眠一天还能醒十一个时辰上下。往后一点变成十个，再后来九个、八个。到万妖海以后，记录开始乱，醒世莲稳住魂后又重新记过，可清醒的时间并没有回去。
最近一页只有六个多时辰。
赤离站在门边，没往前走。薛延年的手指压着纸页：“今天呢？”
“还没记完。”楚惊春把册子拿回来，“她从早上醒到刚才，连六个时辰都没撑满。”
顾知微已经把窗边那盏安神香灭了。
楚惊春看见，没说什么。
“醒世莲只能托魂。”她重新把册子收好，“莲息还在，她普通睡着不会像万妖海那次一路沉下去。但它补不了寿元，也还不了她清醒的时辰。”
陆吾争站在门边听完，只问：“后面路程减多少？”
“一半。”
“好。”
他说完便把原定路线图拿过来，在最远的几处做了记号。薛延年没有再碰那本旧令册。
老保管吏忍不住问：“少君，第八令的事……”
“不差这两个时辰。”薛延年把册子合上，交给属官封存。
屋里安静下来。
谁也没有再往下查。
姜眠眠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她先摸到枕边的断剑，随后才睁眼。头发已经睡散，簪子不知道滚去了哪里，她懒得找，拢了一把便穿鞋出去。
前厅的人还没散。
她扶着门框：“我死了？”殷长夜从魂灯后面抬头：“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都在？”
这句话没人接。
姜眠眠看了看薛延年，又看看赤离：“真没死？”
“活着。”殷长夜把魂灯收回去。
“哦。”
她找最近的椅子坐下，第一件事不是问第八令。
“有吃的吗？”
楚惊春早就让人温着粥，听见这句才把碗端过来。
“先吃。”
姜眠眠接过来，喝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睡时册也在桌上。
“给我看看。”
楚惊春没理。
“我都醒了。”
“吃完。”
姜眠眠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刚放下，册子便被推到她面前。她从前往后翻。
最早那些页写得不怎么正经。
——今日醒得早，天晴。
——鹅祖叼了半块糕。
——赤离的尾巴掉毛。
赤离站在旁边，听到翻页声还没反应，姜眠眠已经念出来。他脸一黑：“你还记这个？”
“我顺手。”
赤离黑着脸：“删了。”
“都写了这么久，懒得改。”
姜眠眠继续往后翻。
十一个时辰。
十个。
九个。
后面的小字越来越少。
最后几页，只剩数字。
六个多。
她拇指停在那一行，很快把册子合上。“掉得挺快。”
楚惊春道：“你知道就好。”
“知道啊。”姜眠眠把册子推回去，往椅背里一靠。“所以趁我还醒着，把下一步定了。”
楚惊春抬头：“你还想干什么？”
“他们要断剑，”姜眠眠伸手把剑鞘往自己这边勾了一点，“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薛延年听懂了：“放消息？”
“嗯。就说我明天带断剑离开烬城。”
赤离从门边站直：“你拿自己钓？”
“剑在我身上才像真的。”
楚惊春已经要开口。姜眠眠先把手往下压了压：“不出剑。”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尽量做个听话的人。”
姜眠眠却已经伸手去拿地图。“明面只能跟一个人。”
屋里的人都没出声。
她低头看路线，像只是顺手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赤离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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