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想不起来，也算我的
昨夜有人翻墙偷断剑的消息，天还没亮便传出了院子。
等姜眠眠真正睡醒，事情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版本。有人说偷剑的是百年前旧部，有人说旧令已经重新现世。最离谱的一版，是说姜眠眠亲口承认自己杀了上一代少君，如今魔域准备拿她祭旗。
姜眠眠端着药碗听完，只问了一句：“祭旗要站多久？”
楚惊春把药往她面前推：“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站太久不行。”
“你先把药喝了。”
姜眠眠低头喝药。药还没喝完，院外便响起人声。
不是军士，是一群普通人。
旧军遗属已经堵到了门口。
他们没有喊打喊杀，反而安静得有些过分。
最前面站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背有些驼，手里攥着一截褪色护腕，边缘磨得只剩几根旧线。
薛延年原本靠在门边，手里那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掌心。看见老妇人以后，扇子停了。
他认得那截护腕。百年前沉火关七人之一，陈岐。
姜眠眠也记得这个名字。
上一代少君失踪时，跟进去的七个人，一个都没回来。老妇人走到院门前，没有看别人，只看姜眠眠。
“你就是姜长老？”
姜眠眠把药碗递回给楚惊春：“是。”
赤离原本站在她左后方，闻言往前挪了半步。
姜眠眠伸手挡了一下。
动作很小。
赤离脚步停住，他没有再往前。
老妇人看见了，把那截护腕攥得更紧。“我爹叫陈岐。”
“我知道。”
老妇人的眼皮动了一下。“你记得他？”
“不记得。”姜眠眠答得很干脆。
院外有人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冷笑。老妇人却没有发火，只问：“那你记不记得百年前那一剑？”
“记得一点。”
“刺进去了？”
姜眠眠没有回避。
“嗯。”
这回人群终于起了些声音。
有人往前挤，有人骂了一句什么，陆吾争往台阶侧面站了一步，刚好挡住最窄的位置，却没有拔剑。
顾知微原本在后面。
有人忍不住道：“她都失忆了，百年前的事也未必——”
“让她自己说。”
顾知微只说这一句。
那人回头看他。顾知微没再开口，指间佛珠也没有动，只往旁边退了半步。
姜眠眠看见了。
老妇人继续问：“那你若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这笔账是不是就不算你的？”
院子里彻底安静。
薛延年就站在姜眠眠最近的另一侧。他等了百年，总要听她自己答。
姜眠眠没有想太久：“算。”
老妇人的手指紧了一下。
姜眠眠补了一句：“所以我还在这里。”
赤离盯着她侧脸看了片刻，六条尾巴安静地压在身后。
薛延年的扇子仍旧没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扇骨，像是忽然忘了自己刚才敲到第几下。
陆吾争手里拿着方才从屋里带出来的旧地图。
姜眠眠说完以后，他低头继续折地图，却把本该往左收进去的一角折到了右边。
他盯着那道折痕两息，又拆开重折。姜眠眠正好回头看见：“错了？”
“嗯。”
“你也会折错？”
陆吾争停了一下：“会。”
顾知微已经把视线移开了。
老妇人站了许久。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逼问。她把护腕重新缠回手上，“我爹的命，你慢慢查。”
姜眠眠点头：“好。”
后面另一个中年男人正准备往前，街尾忽然飞进一只火罐。
“趴下！”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火罐砸在旁边布棚上，火一下窜过棚顶。
人群本能往前挤，最外侧几个老人差点一起摔下石阶。
赤离六尾猛地展开，两条压住倒下的木架，剩下几条横在最容易踩踏的位置，把人群生生分开。
陆吾争已经跳下台阶，直接把两个孩子拎到墙边。顾知微接住一个被撞得站不稳的老人。
薛延年却忽然抬头。“保管吏呢？”
姜眠眠跟着看过去。
方才一直站在老妇人后面的老保管吏不见了。
街口一辆黑布窄车正往外冲。车帘下露出半截灰色衣角。
“先救人。”姜眠眠转身便走。
赤离从火棚上跳下来：“哪边？”她指向黑车：“你上面。”
“你呢？”
“下面。”
赤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踩着屋檐就追。
姜眠眠从街面走。她今天醒得晚，刚刚又站了许久，跑到第二条巷子时胸口已经有些发闷。
但她没停。
黑车专挑窄路。
到了第三个拐角，前面的人故意推倒一车陶罐，碎片铺满地面。姜眠眠踩上车辕借了一步，从摊顶翻过去，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
她扶了把墙。墙是热的，人也有些飘。
可黑车就在前面。
屋顶传来一声短促狐哨。
姜眠眠抬头，赤离已经越到前方。她直接扯住旁边晒布的粗绳，用力一拉。整根横杆带着布幔倒下来。黑车被逼着往左拐。
左边是死巷。
车夫猛勒缰绳，还没来得及回头，赤离已经从屋顶落到车前，六尾一起卷住车辕，硬生生把整辆车横过来。
“走这么急？”
他语气不算好。
车里的人拔刀就冲。
陆吾争这时才追到，从后面一剑卡住巷口。两个人联手，几乎没费多少功夫。
真正麻烦的是车厢。
老保管吏被锁在座板下，嘴里塞着布，怀里的旧册却还在。
姜眠眠蹲下替他解链。
老人一能说话，第一句便问：“册子还在？”
“在你怀里。”
他低头摸了摸，才松口气。薛延年走进来时，老人已经把旧册翻到最后几页。
八枚少君密令。
七枚都有回收印，最后却一枚空着。
老人用手指压住那一格。
“第八枚。”
薛延年追问：“什么时候丢的？”
“先少君失踪那年。”
姜眠眠接着道：“现在呢？”
老人抬头。“它还在走。”
巷子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机关响。
所有人转头。街尽头那扇封闭百年的现役军门，正从里面缓缓打开。门缝里，一只手按着一枚缺角黑令。
老人脸色当场白了。“就是它。”
第八枚少君令。
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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