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今天别睡那么早
这天夜里，姜眠眠醒得比平时早。
屋里没点灯。她躺着听了会儿风，脑子里那道剑光还没完全散。
黑衣男人靠着断墙，胸前插着乌金箭。她站在他面前。然后那柄断剑从自己手里送了进去。
再后面没有了。
姜眠眠坐起来，摸到床边的水喝了两口。
她不太想再躺回去。
外面有人。
不是脚步声，是石子偶尔被拨动一下的声音。
姜眠眠披上外衣出去。赤离坐在院墙上，手里捏着一颗火粟，正往下丢了再接。
“你不睡？”她问。
赤离从墙上下来：“你先说你怎么醒了。”
“睡够了。”
“楚惊春说你今晚至少两个时辰。”
姜眠眠算了一下：“那还差一点。”
赤离把门边的小凳踢到她旁边：“坐。”
姜眠眠坐下。
两个人一开始谁都没说旧军道。
赤离把白天鹅祖叼他衣摆的账又算了一遍，姜眠眠听到后面，忽然问：“你还记得我砍你尾巴的时候吗？”
赤离手里那颗火粟没再往上抛。
“记得。”
“我当时什么样？”
“很讨厌。”
姜眠眠捋了捋头发，“我问长什么样。”
“青衣，头发乱，脸上有血。”赤离说，“说话也难听。”
姜眠眠转头：“我说什么了？”
“让本少主别动。”
“然后呢？”
“然后你就把尾巴砍了。”
他说得很平。
姜眠眠把外衣往肩上拢了拢：“听着不像我。”
“现在也挺讨厌。”
“哦。”
赤离原本要反驳，发现她没笑。院子里只剩焚风从墙外过去的声音。姜眠眠隔了一会儿才说：“今天那副甲，我想起来一点。”
赤离侧过身。
“我确实拿剑刺过他。”
这件事他之前只知道证据越来越像，却没听见她亲口说。
现在听见了，他没有立刻接话。
姜眠眠继续道：“箭在前，我的剑在后。为什么刺，不知道。刺完以后发生什么，也不知道。”
“薛延年知道？”
“知道。”
“他怎么说？”
“先查。”
赤离点了下头：“那就查。”
姜眠眠转过来：“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问你有什么用？”
“万一一直不知道呢？”
“那就一直查。”
姜眠眠低头拨了拨鞋尖旁边一块碎石：“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她以前说自己快死，语气跟说明天会下雨差不多。今晚却没把这句话说完就算。
“我不想以后有人提到那一年，只剩一句我杀了谁。”
赤离把掌心那颗火粟捏碎了，细壳落在石阶上。
“那你就自己讲。”
“讲不完呢？”
“能想多少讲多少。剩下的再查。”
姜眠眠侧过脸：“你这办法跟没说差不多。”
“本少主又不是你师父，凭什么替你编后半段。”
这句话反而把她堵住了。
过了会儿，她脚边那块碎石被鞋尖推远了一点。
赤离这才道：“时间不够，就别浪费在先给自己定罪上。”
姜眠眠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那就少睡一点。”
她抬起脸。
赤离自己先反应过来：“……当我没说。”
“你想害死我？”
“我让你少睡，又没让你不睡。”
“楚惊春听见能把你六条尾巴都入药。”
赤离脸一黑：“她敢。”
姜眠眠笑了一声。
那点笑很短，散了以后，她把脚边那块碎石踢远了。
“赤离。”
“嗯？”
“如果最后真是我杀的呢？”
赤离没有说她不会。
也没有说杀了就杀了。
他只道：“那是你跟薛延年的账。”
姜眠眠问：“你呢？”
“我的账还没算。”
赤离往她腰侧那道第七尾尾息点了一下：“你砍本少主尾巴这事，到现在都没过去。”
“你不是已经知道那里面有黑丝？”
“知道跟算完是一回事？”
姜眠眠没反驳。
赤离又道：“你要真死了，我找谁算？”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只是陈述一个麻烦。
姜眠眠坐在那里，没有往床那边走。
过了一会儿，赤离问：“还困吗？”
“有一点。”
“那回去。”
姜眠眠站起来，已经走到门边。
手扶上门，她又停住。
赤离还在原地。
“再坐一会儿吧。”
她重新转回来。
赤离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旁边那张小凳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第二天早饭时没见赤离。上午也没出现。
姜眠眠睡完一个时辰，被楚惊春赶出去走路，在院里绕了两圈，都没见人。楚惊春坐在廊下晒药，见她第三次从面前经过，顺口问：“今天这么自觉？”
姜眠眠脚下没停：“半个时辰还没到。”楚惊春低头翻了翻册子：“早到了。”姜眠眠这才停下来。
她站了片刻，又指着后院：“那边没走。”
“我规定你每块砖都踩一遍了？”
“走都走了。”
姜眠眠继续往后。第三圈拐过药架，她在一截断墙后找到赤离。
他坐在石墩上，正在跟自己的袖口较劲。
昨天鹅祖扯开的地方本来只是松了两根线，今天不知道被他怎么折腾，已经变成一团死结。姜眠眠站在旁边：“你会吗？”
赤离没抬头：“会。”
“哦。”
“你别又说哦。”
姜眠眠蹲下来，盯着那团线看了两息：“你这个结，死了都解不开。”
“那就剪了。”
“剪了袖子会散。”
“本少主有别的衣服。”
姜眠眠伸手：“给我。”赤离这才抬起脸：“你会？”
“不会。”
“那你要什么？”
“我至少不会打成这样。”
赤离被她堵得没话，把袖口递过去。
姜眠眠坐到旁边，找了根细针，把最外面那圈线一点点挑开。她确实不会缝，只会拆，拆得倒很耐心。
赤离的右手还抬着，两个人离得很近。平时最爱乱动的六条尾巴今天全收在石墩后面。
姜眠眠挑开第二个结：“你昨天不是挺会哄鹅的吗？”
“这跟鹅有什么关系？”
“都要耐心。”
“本少主什么时候没耐心？”
姜眠眠停下手上的针，抬头看他。赤离自己改口：“偶尔。”
她继续拆。
最后一团线散开以后，袖口果然松了大半。姜眠眠不会补，只能把两边重新系起来，结打得很普通，但至少不难看。
“行了。”
赤离把手收回去，低头摸了摸那处结：“就这样？”
“你还想绣朵花？”
“算了。”
姜眠眠把针还给他，起身前又补了一句：“下次别让鹅扯这里，容易裂。”
赤离没接。
姜眠眠走出两步，发现后面太安静，回头：“怎么了？”
赤离坐在原地：“你刚才说什么？”
“容易裂。”
“前一句。”
“下次别让鹅扯这里。”
赤离重复了一遍：“下次？”姜眠眠没明白他为什么专挑这个词：“不然呢？它以后不扯你了？”
“……没什么。”他把那六条尾巴往另一边收了收，起身从她旁边过去。“走了。”
姜眠眠看着他走快了几步：“你不是来找我的？”
赤离脚下一顿：“谁来找你了？”
“那你为什么在我后院？”
他环顾一圈。断墙这边，确实是姜眠眠住的院子后面。赤离沉默半晌：“路过。”
姜眠眠点头：“哦。”
“姜眠眠。”
“嗯？”
“你故意的吧？”
她这次真没忍住，笑着往前走了。
当天傍晚，楚惊春去给薛延年换药。
门没关。
薛延年把旧药布拆了，新的药粉也撒得很匀，正单手把绷带绕到肩后。楚惊春站在门口：“不是不会吗？”
薛延年扭头：“昨天不会。”
“今天突然会了？”
“是楚峰主教得好。”
楚惊春懒得跟他争，把新药瓶放到桌上：“少贫。经脉里的火还没散干净。”薛延年把绷带系好：“明天还来吗？”
“看你死不死。”
“那我努力活着。”
楚惊春已经走了。
可药瓶没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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