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见过剑可以，先别急着认人
白发老卒说完“百年前”，周围几桌人都慢慢静了。
姜眠眠倒没急。
她把断剑从桌边拿起来，连鞘递过去：“你再认认。”
老人没接，只把酒碗放下，伸出两根手指比着剑柄靠近护手的位置。
“这里以前也有一道磕痕。”
剑柄上的确缺了一小角。
“还有这个纹。”老人弯腰凑近，“百年前我守沉火关外桥，见过一个青衣女子背着它。”
薛延年的酒已经喝完了，空杯还在手里：“认得人吗？”
“不认得。”
老人答得很干脆。
“她戴着半张木面，焚风又大，我连她是圆脸长脸都没看清。”
姜眠眠把剑收回来：“那就好。”
老人莫名其妙：“好什么？”
“省得你今晚突然指着我说，就是她。”
老人被她说笑了，拿木杖在地上划了条线。
“我只记得她从断桥过去。上一代少君先走，她在后面，中间隔了十几步。后来关里起火，我忙着往外搬伤兵，再没见过。”
薛延年蹲下，把他画出来的桥补完整：“她出过剑？”
“桥前出过一剑。”
老人用木杖往下一劈。动作不好看，倒记得很牢。“火灭了一下。”
“劈的什么？”
“不知道。那天风太大，我眼里全是砂。”
老人自己说完，又补了一句：“所以我只能认剑。认不了人。”
姜眠眠点头。
这话比较稳妥。
第二日出城时，老人还是来了。
他骑着一匹矮脚黑马，马比他脾气还大，薛延年让人牵辆空车给他坐，它当场一蹄子把车辕踹歪。
老人只好自己骑。
临走前，他把一张旧路图交给薛延年。
图已经发黄，沉火关外那座断桥被圈了三次。
“我送你们到桥边。”
薛延年把图折好：“之后呢？”
“回烬城。”
老人拍了拍黑马脖子：“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你们进关干什么，嫌命长？”
姜眠眠觉得这老人活得挺明白。
两辆风轮车从北门出去。
前车坐陆吾争、顾知微、薛延年和赤离。后车是姜眠眠、楚惊春、鹅祖，还有一堆药箱和狐枕。
鹅祖原本死活要追前车。
赤离站在车辕边，掂着一袋烤豆把它引了回来。
鹅祖顺着豆香钻进后车。
赤离把袋子一丢，转身便上了前车。走出两里，他才发现那袋豆也被自己顺手丢进了后车。
前车什么都没有。
鹅也没有。
后车里，姜眠眠打开袋子抓了一把。
“他今天挺大方。”
楚惊春正在整理药：“你吃吧。等他发现了，尾巴会自己回来拿。”
事实证明，尾巴没来得及回来。
午后，黑焚风先到了。
最初只是远处荒原多了一条黑线。老卒骑在前面，才扭头喊了一句“收轮”，黑线已经贴着地面推到眼前。
砂石一下飞了起来。
前车车帘直接没了。
整块帘布从赤离脸前卷过去，挂上二十丈外一棵枯树。
“谁做的帘子！”
赤离的话刚出口，第二阵风把六条尾巴一起掀开。
左边三条朝东。
右边三条朝西。
他整个人站在六条尾巴下面，活像被自己的尾巴分了尸。
顾知微伸手按住车顶：“先收尾。”
“收不了！”
“那就顺风。”
“你闭嘴！”
后车也横着滑了出去。
姜眠眠一手按狐枕，一手抱药箱，脚下还踩着滚来滚去的两只瓷瓶。
楚惊春直接拔出两枚定风钉，“咚咚”钉穿车板。风轮迅速回收，车身擦着地面滑出数丈，最后横卡在一块黑岩后。
鹅祖从药箱顶上飞起来。
不是自己飞。
是风吹的。
它扑腾两下，正好撞出窗。姜眠眠伸手捞了个空：“鹅没了。”
外头立刻传来赤离一声：“把它拿走！”
鹅找到了。
它被风卷出去十几丈，最后挂进了赤离的尾巴。
六条尾巴本来已经够乱。
再加一只扑腾的鹅。
很快从“六条”变成“一团”。
鹅祖的脑袋从尾毛里钻出来，对着赤离耳朵就是一声：“嘎！”
赤离一手抓尾巴，一手抓鹅。
“你还叫？”
鹅祖张嘴就薅走一撮毛。
前车右轮同时滑出旧道。
陆吾争的剑落进地面，剑锋硬生生把车头钉住。顾知微撑开的佛光只护两辆车和黑岩这一小片地方，刚好挡住迎面打来的碎石。
另一边，殷长夜的备用黑棺已经贴到了地上。
阿灰阿白趴在棺盖。
一阵风过去。
两张纸脸齐齐翻到了后脑。
殷长夜从棺材里伸出手，把阿灰的脸揭回来，又把阿白的揭回来，最后各塞了一根棺钉压住衣角。
第三阵风再来。
顾知微头上的僧帽飞了。
陆吾争御剑追出去。
十息后，人回来了。
帽子也回来了。
正中央多了一个剑孔。
顾知微接过帽子，手指从那个洞里穿过去。
陆吾争道：“我会补。”
顾知微把帽子戴回去。洞刚好露出一点头发。“好。”
姜眠眠已经摸上断剑。
剑才推出一寸，楚惊春从后面把她的手按回去。
“车没翻，人没死。”
“我就一下。”
“一下也是寿元。”
姜眠眠隔着车窗往外瞧。陆吾争钉着前车，顾知微挡着风。殷长夜的棺材比石头还稳。
赤离虽然本人和鹅打成了一团，六条尾巴却还牢牢卷着车尾。
确实轮不到她。
姜眠眠把断剑重新扣好：“那算了。”
楚惊春松手。
“早这么懂事不行？”
“主要是他们人多。”
外面没人听清。黑焚风太响了。众人在黑岩后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赤离才把自己从尾巴里解救出来。
最难拆的是鹅祖。
它死死咬着一根尾毛不松。
赤离不许别人碰尾巴，只能自己蹲在黑岩后，一点点把鹅嘴掰开。
姜眠眠从车里递出一根药带。
“扎起来吧。”
“本少主的尾巴为什么要扎？”
一阵风过去。
刚拆开的三条又缠了回去。
姜眠眠把药带往前递了一点。
赤离接了。
“暂时收着。”
最后六条尾巴被捆成整整齐齐一束。
鹅祖围着他走了两圈，找不到地方下嘴，终于放弃。
黑焚风一时停不了，楚惊春干脆让姜眠眠睡一觉。
狐枕刚放好，人就睡了。
外面车板被砂石打得“啪啪”直响，莲息却一直托在魂下。一个时辰左右，姜眠眠自己醒过来。
沙漏还剩一点。
楚惊春正替赶车的魔修包扎手背，顺手记了时辰。
“魂牌没暗。”
姜眠眠坐起来，先摸了一下腰间魂牌。
还在。
车窗漏了一条缝。
薛延年不知什么时候从前车过来了，正拿一块破布堵风。
布被吹开一次。
他按回去。
又吹开。
再按。
第三次，薛延年把折扇也压了上去。
姜眠眠靠着狐枕：“你的扇子终于有正经用了。”
“姜长老回城赔我。”
“你自己买。”
“那是你们车的窗。”
姜眠眠把狐枕拿起来，往漏风处一塞。
窗安静了。
薛延年那把扇子也保住了。
外头风还在刮。
他把破了口的扇面收回手里，过了一会儿才问：“姜眠眠。”
“嗯？”
“如果最后真是你呢？”
姜眠眠知道他问什么。上一代少君。
她伸手把被风吹进来的黑砂拨到车外。
“那就先把为什么想起来。”
“想起来以后？”
“该怎么算怎么算。”
姜眠眠靠回狐枕：“你先别替死人着急。他要真来讨债，也得让我知道欠了多少。”
薛延年这次没接。他把扇子合好，塞回袖中。
傍晚，黑焚风终于散了。
满天黑砂往下落，像整片天在掉灰。
前车的帘子没找回来。顾知微帽子上多了一个洞。赤离的六条尾巴还绑在一起。
鹅祖头顶少了一撮白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狐毛勾走的。
只有殷长夜的棺材基本没变。阿灰阿白衣角多了两根钉。
老卒从车辕上解开缰绳，先替黑马抠鼻孔里的砂。
黑马甩头。
一脸砂全甩回老人脸上。
老人抹一把，算了。
风把旧道上百年的黑砂卷走一层。
一截乌金色的东西露在石缝里。
陆吾争走过去，用剑鞘拨开砂。半根箭杆斜插在下面。尾端三道叠火纹。
一笔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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