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今天这顿席，是全城请的
天黑下来以后，白日那条临时办公街已经认不出原样了。
三车公文被推到衙门里，八张办公长桌一张没撤，直接铺上粗布。
街边酒铺把窖里的酒搬出来，卖面的架起三口大锅，肉铺两个人守着烤炉翻肉，连桥料行都贡献了几十只新打的木碗。
席上早有人送来了吃的。
顾知微手边放着一盘白面饼，赤离面前是一整只烤火禽，陆吾争还坐他下午那张桌。
只有殷长夜那桌最特别。
别人收到酒肉，他桌边慢慢堆出了两捆纸钱、一盒香、一只黑绸棺枕，还有个老妇人特意送来一把纸扎小伞。
阿灰阿白忙着往黑棺上挂。挂到最后，整口棺材像刚从纸扎铺接亲回来。
旁边孩子围着看了半天。有人小声问：“幽都的人都喜欢这个？”姜眠眠正好经过，替殷长夜答了：“他挺喜欢。”
黑棺里传出一声：“嗯。”
孩子们立刻散开去找纸铺，准备再送点。
陆吾争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下午被判赔墙的刀铺老板端来一盘酥饼赔礼，专门捏成了小剑的形状。
陆吾争拿起一块，翻过来看剑柄。
老板站在旁边等了半天：“不好吃？”
“还没吃。”
“那您……”
陆吾争用指尖比了一下饼上的护手：“剑格装反了。”
老板低头一看，一整盘全反。他默默端回去重捏。
顾知微收到的那盘菜倒是端得漂亮。
青笋、豆腐、白菌，一点荤腥都没有。
他夹了一口便放下筷子。送菜的酒楼老板赶紧凑过去：“圣子，不合口味？”
顾知微问：“汤底是什么？”
老板很坦荡。
“牛骨啊。”
顾知微把筷子搁下。
老板站了两息，端着整盘菜跑了。没多久又送来一盘干烙白饼。
姜眠眠坐在不远处，朝那盘饼指了指：“这个应该没骨头。”
老板连连点头：“锅都是新刷的。”
顾知微这次吃了。
街尾突然“哗啦”翻了一张凳子。
鹅祖站到了赤离桌上。
赤离面前那只烤火禽才撕下一条腿，六条尾巴便已经围成半圈，把整只烤禽护在里面。
鹅祖沿桌边往左。
尾巴往左。
鹅祖绕右。
尾巴跟着右。
姜眠眠抱着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半尺。楚惊春从另一桌问她：“你挪什么？”
“留地方。”
话刚落，鹅祖从桌上一跃而起。
赤离六尾同时炸开。
烤火禽腾空半尺，一只碗从桌角飞出去，正好扣在负责交接灵舟的魔域属官头上。
街上静了半息。
属官把碗摘下来，很熟练地往账房方向一指：“损坏桌椅记少君账上。”
赤离抱着烤禽转过身：“跟他有什么关系？”
属官道：“少君带回来的客。”
正被群众围着劝酒的薛延年隔了三张桌听见，当场把酒杯放低了一寸。
姜眠眠安心继续吃面。
有人端来一盘刚烤好的栗糕，有人塞给她一袋干果，还有个卖茶的婆婆硬把两只煮蛋塞进她袖子。
半个时辰以后，她面前已经摞了三层。
赤离好不容易保住烤禽，坐过来时扫了扫她桌前：“你今天挺受欢迎。”
姜眠眠正在剥那只蛋。
“可能因为我坐中间。”
“他们感谢你砍流程。”
“坐中间才砍得到。”
真正坐中间的薛延年却没收到多少吃的。他收到的是意见。
城西桥的人来敬酒，说以后出门别这么久。药材商走过来敬酒，请他下次走之前多留两个能盖印的人。
一名旧军户敬完一杯，又劝他把白日那几个管事换掉三个。
第五个人过来时，薛延年已经主动替对方倒好了酒。
“你也有意见？”
对方是卖面的。
“没有。”
薛延年端起杯。
“我是来问少君明天还走不走。您要走，我先把下个月的铺面扩建文书递了。”
薛延年把杯放回去。
姜眠眠在旁边听了很久，咬了一口栗糕。
“大家想法挺统一的呀。”
薛延年把一坛新酒推到她面前：“姜长老多吃点。”
“我在吃啊。”
“那就少说两句。”
姜眠眠觉得可以。她今天已经说了很多。
街角那几个被薛延年记了名的管事还没上桌。
白天退回去的卷宗在他们面前摞了两摞，几人正在重新誊写，偶尔抬头闻到烤肉味，又继续低头。
姜眠眠多拿了一块栗糕：“他们不吃？”
薛延年正在翻明日北行的路线图。
“写完吃。”
远处一名管事立刻把笔写出了残影。
后半夜，街上的喧闹渐渐收了。
几个军户从仓房里抬出黑陶酒坛，又在街边空桌上一字摆开旧碗。每只碗倒半碗酒，旁边放一小块烤肉。
最前面那只碗没人坐。
后面还有几十只。
姜眠眠原本正在拆一包干果，手上慢了些。薛延年把路线图卷好，起身过去给最前面那只碗添酒。
魔域每年都有沉火旧军祭。
百年前死在沉火关、断火驿以及那条旧路上的人很多，有些有墓，有些连骨头都没回来。活着的人给他们留一口酒，已经留了一百年。
酒倒完以后，街上才重新有人说话。
一名头发全白的老人拄着木杖，从祭桌那边慢慢过来。
白日下午姜眠眠见过他。
他的旧军祭粮公文被压了两个多月，正是姜眠眠从一堆重复卷宗里翻出来的。老人先给薛延年敬了半碗，又转到姜眠眠这边。
“白日替我们把祭粮和抚恤那几份东西合起来的，是姜长老吧？”
姜眠眠点头。
老人笑起来：“少写了六张纸。”
“省墨。”
“对。”
老人端着碗喝完，转身要走。
迈出两步后，他又停了。
姜眠眠的断剑正斜靠在长桌边。黑色旧鞘被灯火照出一条浅浅的纹。
老人重新走回来。
他蹲下身，隔着半尺端详断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转而摸了摸自己的木杖。
姜眠眠把干果袋口卷好：“怎么了？”
老人指着剑鞘靠近断口的位置。“这柄剑，姜长老从哪里得的？”
“剑宗。”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它自己跟来的。”
老人扶着木杖慢慢站了起来。
“我见过这把剑。”
薛延年原本已经往祭桌另一头去了，听见这句话，又折了回来。
姜眠眠把断剑从桌边拿起。
“什么时候？”
老人道：
“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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