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少君回家第一天，当街办公
从断火镇到烬城只走了半日。
那块烧焦的木片还在薛延年袖里，上面“沉火关”三个字只剩一半。众人原本打算进城换一批风轮车，补够水和干粮，明早继续往北。
结果车刚进城门，就走不动了。
迎接魔域少君回城的黑衣属官站了两排，礼还没行完，后头先“吱呀”推来一辆板车。
车上摞满卷宗。
薛延年的折扇还在手里。
第二辆板车又推了出来。
还是卷宗。
第三辆从街角转出来时，赤离把车帘掀开一半，重新放了回去。
薛延年站在原地问领头的管事：“这些是什么？”
管事低着头：“等少君批的。”
“我走的时候，案头只有十七份。”
“是。”
薛延年用扇骨点了点面前三辆车：“十七份长大了？”
管事没敢答。
后面百姓替他答了。
“少君！城西桥塌七天了！”
“我那批赤叶藤再不放行真烂了！烂一筐了！”
“南街水渠堵了三回，昨晚又淹了一家！”
“沉火旧军祭今晚就开，祭粮还压在仓里，守仓的说没印不能放！”
三辆公文车后面，竟还跟着大半条街的人。
有人抱着一捆已经蔫掉的药草，有人扛着半截断木，还有个老汉牵着一头瘸腿驮兽，驮兽背上挂了一块木牌。
——等批第十一日。
姜眠眠从风轮车里下来，站到那头驮兽旁边，伸手把木牌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字。
——今日再不批，我不干了。
驮兽打了个响鼻。
姜眠眠觉得它意见挺明确。
薛延年把扇子合上，朝身后的管事伸出手：“名册。”
几个人脸色当场就不太好了。
管事赶紧递来。
薛延年接过册子，还没翻，桥边那名老汉已经挤到前面：“少君，您要算账晚上再算成不成？那桥再不修，明天可能还得摔人。”
薛延年把名册卷起来，塞进袖中。
“行。”
几个属官肩膀刚松下来。
他又补了一句：“名字先记着。”
肩膀重新绷回去。
姜眠眠已经从最上面抽了几本公文，站在街边翻起来。
第一本，城西断桥。
第二本，商道改行。
第三本，驿路受阻。
第四本，三人坠桥受伤。
第五本，请调木石二百方。
她又从第二辆车底下抽出一本。
还是那座桥。
姜眠眠把六本摞在一起：“这一件。”
管事忙道：“这是六司分别递的。”
“桥有六座？”
“……一座。”
“那就是一件。”
她把那摞往地上一放，又接着抽。
没一会儿，三车公文前便多出了十几摞。
薛延年站到她旁边，翻了翻最厚的那一堆：“你以前经常干这个？”
“没有。”
姜眠眠又把两份药材放行书并进一摞：“上清宗人多。”
说完，她把一本因为三只灵鸡越墙打架递上来的卷宗丢去了最右边。
“懒人也多。”
这句话闻人渡听不见。
挺安全。
姜眠眠从旁边药铺借来一截炭，在青石街面直接划了三道线。
“有人会死的，放左边。”
她又划一道。“今天不办，东西会坏的，放中间。”
最后往右边一点：“剩下的。”
一个管事低头望过去。
右边最多。
“右边什么时候办？”
“有空。”
“什么时候有空？”
姜眠眠把炭递回药铺伙计：“左边和中间办完以后。”
薛延年已经抬手招人：“搬桌子。”
“少君，回府再——”
“人都在这里，回什么府？”
于是魔域少君回烬城第一日，没进少君府，也没喝接风酒。
八张长桌直接摆上了大街。
三车公文全卸下来，摊开在桌面上。
路边卖茶的搬来凳子，隔壁布庄借了两张案板，阿灰阿白拖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拆来的木牌立到街中央。
上书：
——一个个来。
鹅祖跳上牌子。
第一名想往前挤的商户才伸出半只脚。
“嘎！”
那只脚迅速收了回去。
阿白拿炭在木牌下面添了一句：
——真的咬。
从此队伍顺畅很多。
姜眠眠坐正中间。
桥、药材、祭粮、断水，全从她这里先过一道。重复的合并，该换桌子的直接推走，真正需要薛延年落印的才留在手边。
没过多久，一份军械铺纠纷递过来。
城东试刀铺新打了一柄斩甲刀，试刀时一刀出去，把隔壁酒铺的墙削了半面。刀铺说酒铺墙薄，酒铺说刀铺杀人未遂，两家已经在门口骂了三天。
公文刚放下，陆吾争已经起身。
半刻钟后，他从街东回来，手里还拿着那柄惹事的刀。
刀往桌上一放。
“刀没问题。”
刀铺老板立刻挺直腰。
陆吾争接着道：“你出刀的位置离墙三尺。”
老板又缩了回去。
“赔墙。”
公文合上。
下一份。
两个上了年纪的魔修为了三十年前的一句口头承诺互相扯了半日，一个说当年答应过让半间铺子，一个说只答应借五年。
顾知微把两份供词从头读到尾，只问了两件事。
有没有字据。
没有。
有没有还活着的证人。
也没有。
最后两个人被他带去量铺面。
因为他们吵了三十年，铺子早扩了两回，最开始争的那半间，如今是后厨茅房。
两个人站在茅房门口，突然都不想要了。
赤离那边更快。
商队牵来一头三角火犀，三天不肯拉车，已经踢伤两个车夫。赤离绕到它身边，扯了一下鞍带，整副鞍“哗啦”掉下来。
前后装反了。
火犀站在原地甩了甩头，主动去套车。
赤离拎着那副鞍回来，往商队老板怀里一塞。后面有关驮兽、妖商和万妖海货路的公文，很快全堆到了他桌前。
楚惊春那边刚好相反。
一名药铺掌柜告同行卖假醒魂丹，楚惊春掰开丹药闻了闻，把告状的人和被告的人一起叫回来。
“不是假药。”
被告掌柜刚要笑。
楚惊春已经把丹丸砸进旁边空碗：“赤舌草超了四倍。照这个量，魂没醒，人先抽过去。”
守街魔卫直接把掌柜带走了。
姜眠眠从旁边经过，把那份公文重新归到左边。
人命。
殷长夜桌前原本最空。
午后忽然来了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份家产重分书，说他父亲死了七年，昨夜又回来，要求把长子的铺子分给老三。
所有桌子同时空出来一块地方。
那份公文一路被推到了黑棺前。
棺盖开了一条缝。
殷长夜接过来翻完：“让你爹来。”
男人脸白了：“现在？”
“晚上。”
棺盖重新合上。
下午开始，他那张桌子的队伍越来越长。
姜眠眠忙到最后，桌上还剩最开始那座城西桥。
六司一共递了十一本。
三个部门都肯出钱。
没人肯先签。
原因也很统一。
怕桥修完再塌。谁签，谁负责。
姜眠眠把十一本叠在一起，压到薛延年面前：“桥现在能走吗？”
旁边负责工务的管事摇头：“不能。”
“伤了几个？”
“三个。昨日还有个孩子差点掉下去。”
姜眠眠把印泥往薛延年那边推。
“先修。”
薛延年手里还压着另外两份军粮调拨。他放下那两本，抽出城西桥的公文：“若修完再塌呢？”
“再查谁修坏的。”
“现在这笔责任算谁？”
姜眠眠把十一份公文往下一压。
“你。”
薛延年笑了。
“姜长老分得挺清楚。”
“你是少君啊。”
周围几个推了七天的管事纷纷低下头。
薛延年蘸印，一印压了下去。“修。今日先架便桥，明日开工。木石从西库出，出事算我。”
桥边那个老汉抱着断木站了半日，这才转身往外跑。
“我回去叫人！”
到黄昏时，三辆板车已经空了两辆半。
该合的合了。
退回去重写的也退了。
真正需要薛延年亲自定夺的，只剩桌角二十几份。
那几个上午还互相推事的管事站在街边，一人抱着一摞今日退件，脸色和公文纸差不多。
薛延年把最后一本合上，抬手取出袖里的名册。
“现在——”
几个人立刻抱紧公文。
“少君，我们还可以继续办。”
“对，还早。”
“天都没黑透。”
薛延年慢慢把名册摊开。
他们埋头干活的速度突然快了很多。
姜眠眠懒得管后面的账，收好断剑准备回住处。刚走两步，身后的桌子又被人按住了。
是下午那位城西老伯。
姜眠眠转回来：“还有公文？”
“没了。”
老人身后已经有人抬来两张长案，酒铺老板扛着酒坛，肉铺推着烤炉，就连刚才那头终于肯拉车的三角火犀都拖着一车碗筷过来了。
整条街突然开始摆桌。
老人笑道：“今晚本来就有沉火旧军祭。祭粮批下来了，桥也能修了，大家伙儿商量了一下，干脆一起吃。”
姜眠眠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收钱吗？”
“哪能啊。”
姜眠眠把刚背好的断剑重新靠回桌边。
“那这张别搬。”
她又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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