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百年前的我，还欠三碗面钱？
断火驿早就没了。
旧官道往北三十里，风砂中立着一座不大的镇子。镇口那块石碑刻着“断火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旧驿遗址。
两辆风轮车在碑前停下。赤离先跳下来，六条尾巴落地，扬起一层浮灰。他抖了抖，没抖干净，反倒把碑座那行小字盖住了一半。
镇里只有一家客栈。
车停在门口，掌柜先看见赤离的六条尾巴，又看见后面那口悬空黑棺。他伸手把门框旁的价牌翻了个面。背面写着：灵兽、法器，另算。
赤离刚跨过门槛，掌柜便抬手拦住：“尾巴不能上床。”
“为什么？”
“掉毛。”
赤离把六条尾巴往身后一收：“本少主从来不掉——”
鹅祖跟在后面，伸嘴从他尾尖叼下一撮红毛。它仰头甩了甩，狐毛飘到柜台上，正落在掌柜的算盘中间。
赤离闭上了嘴。
掌柜拨掉狐毛：“六条尾巴，收两间房的清理钱。”
“凭什么是两间？”
“因为一间扫不完。”
姜眠眠绕过他们，先替自己挑了楼上最里侧的客房。那里离楼梯远，夜里没人踩着木板来回走。
她刚拿到门牌，黑棺从外面飘进来，横着卡在大堂中央。
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这个不能进客房。”
棺材里传来殷长夜的声音：“我自己有房。”
掌柜绕着棺材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棺盖：“那也占地方。”
“收院子钱。”
“行。”
黑棺当即转了个方向，平平飘去后院。
赤离看着棺材消失在门后：“他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棺材里的声音隔着院墙传回来：“因为我有钱。”
掌柜的算盘“噼啪”响了两轮。赤离最后还是交了两间房的清理钱，并当着掌柜的面把鹅祖嘴里的狐毛抢了回来。
姜眠眠上楼前问了一句：“有吃的吗？”
“素面、肉面、火烧鸡。”掌柜指向后厨，“旧驿传下来的方子。住店的人都点火烧鸡。”
姜眠眠看了一眼鹅祖：“那要一只，别让这只鹅看见。”
鹅祖就在她脚边。
夜里焚风刮得更大，铜网被砂粒打得簌簌作响。
姜眠眠吃完半只火烧鸡，打了个饱嗝。按楚惊春规定的时辰喝了药，很快抱着狐枕睡过去。
这一觉沉得不深。莲息在魂下托着，外头第三次敲门时，她睁开了眼。
“咚、咚、咚。”
敲门的人像是很有耐心，每一下间隔都一样，像算盘珠子依次落回原位。
姜眠眠披上外衣去开门。
门外没人，地上蹲着一个半尺高的黑影。它像是从烧焦的纸页里剪出来的，脸上两点灰白，怀中抱着一本比自己还大的账册。
黑影翻开账册，抬手指向其中一行。
青衣女修。
素面三碗，碎碗一只，未结。
姜眠眠低头看了两遍：“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账灵从册后抽出一张发黄的小纸。纸上画着一柄剑，缺了半截，画得歪歪扭扭。但剑柄上的旧纹与她背后的断剑一模一样。
断剑在鞘中震了一声。
账灵把纸往她面前递了递。
“行吧。”姜眠眠让开门，“进来算。”
它抱着账册刚迈进房中，左右两边的门同时开了。楚惊春拿着银针，薛延年披着外袍，扇子倒还在手里。两人同时看向姜眠眠。
“我欠钱。”姜眠眠说得很顺，“百年前的。”
楚惊春收起银针：“你以前挺能吃。”
“我以前身体好。”
楼梯口很快又亮起一盏灯。
掌柜披着衣裳上来，看见账灵抱着的册子，脚下差点踩空一级。
“它怎么把这本翻出来了？”
姜眠眠转头：“你家的？”
掌柜没答。他把灯挪到桌角，蹲下去看了半晌，才伸手去够那页纸。
账灵把册子往她这边一拖。
掌柜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他伸手想摸那页纸，账灵立刻把册子往姜眠眠这边拖。
"地窖焦土里挖的。”他说，"我祖父重修客栈那年挖的，那会儿东头铁匠铺还没开张，剩半本，剩下的纸碰一下碎一块，只好连木匣一起供在柜底。”
“那它管什么？”
“近二十年的账。”掌柜看了账灵一眼，“再往前，它没碰过。”
姜眠眠“嗯”了一声，低头去看册子。断剑靠在桌边，鞘上的旧纹对着纸角那张发黄的小画。
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今日你们进门那会儿，柜底一直响。”
“响什么？”
“木匣。"他顿了顿，“我上去敲了两下，才不响了。”
薛延年走过来，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他看了一眼断剑，又看了一眼纸上的画，没说话。
账灵已经爬上桌，把册子摊开。
三碗素面记在同一夜，后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客持断剑，青衣，住东厢一夜。
薛延年俯下身，下巴差点碰到册子。
姜眠眠坐到桌边：“碗为什么碎？”
账灵翻到下一格，伸手敲了敲备注：与同行客争最后一只烧鸡，碗落地。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赤离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站在半开的门后：“你跟谁抢？”
账灵摇头，表示旧账上没写。
姜眠眠把册子往回推了一点：“既然不知道是谁撞掉的碗，就不能全算我的。”
账灵抱紧账册，脸上两点灰白一下亮了。
“你半夜来追账，我总要讲讲道理吧。”姜眠眠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三碗面可以结，碗算一半。”
账灵没收。它继续往后翻了一页，焦黑的纸角粘在一起，扯开时掉下不少碎屑。那笔旧账后面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黑印，欠款旁多了两字。
已清。
姜眠眠把灵石拿回来：“结过了还敲门？”账灵用力拍了拍落款。
薛延年低头看着那枚黑印。扇面一动不动。
“印是他的。”他说。
落款只有两个字。
少君。
账灵把灵石推回姜眠眠面前。
它今晚敲门，不是来收账。那只焦黑的小手伸进账册夹层，慢慢拖出一块薄木片。
木片边缘被火烧得发卷，像是从旧路牌上劈下来的。
上面的字只剩一半。
沉火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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