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衣冠冢里没有死人
出了烬河关，路边的颜色便少了。
天是灰红的，地上的砂也是灰红的，偶尔露出一截烧黑的枯木，枝杈朝着同一个方向歪。烬河关租来的两辆风轮车一前一后，车轮贴着砂面转，不扬尘，只在后面留下两道浅痕。
姜眠眠睡在后车，狐枕垫在颈下，鹅祖趴在车门口守着装干粮的袋子。楚惊春每隔一个时辰叫她一次。
前两次都要拍肩，第三次刚掀开车帘，姜眠眠已经自己睁了眼。
“到了？”
“没到。”楚惊春捏住她手腕诊脉，“你今日醒得比昨日快。”
姜眠眠坐起来，魂牌贴在腰侧，牌面温温的。下沉的感觉还在，像脚下有一段看不见底的长阶。她落了几级，莲息便从下面托住，再往下也踩不到东西。
“醒世莲还在。”她说。
“本来就不会用两日便散。”楚惊春放开她，“再睡也行。前头要停一会儿，别下车乱走。”
姜眠眠掀开半边车帘，看见薛延年已经站在路旁：“为什么停？”
“遇见个熟人。”
楚惊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拦。死人应该不算乱走的对象。
旧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路侧立着一圈低矮黑石。
石后只有一座坟，坟头连草都没长，碑面被百年焚风磨得发白。若非碑顶还压着半枚少君冠形的石雕，路过的人多半会把它当成荒废的界碑。
薛延年站在坟前，扇子合在手里。
姜眠眠走过去看了两圈：“你们少君死了，就埋这么点？”
“魔域地贵。”薛延年抬手擦掉碑角的砂，“活着的人还要盖房。”
赤离从风轮车另一侧下来，听见这句，朝四周扫了一眼：“你不是很有钱吗？”
“我活着。”薛延年把手上的灰拍掉，“可他花不到。”
坟前摆着三只黑陶碗，两碗空了，一碗里还压着几块风干肉。鹅祖从车上跟来，迈过石圈，低头就要伸嘴。
扇骨横过来，挡在它喙前。
鹅祖抬头看薛延年。他没说话，手也没挪。
一人一鹅对了片刻，鹅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它回到姜眠眠脚边，难得没有绕去另一面偷吃。
姜眠眠从袖中摸出半块昨日剩下的素饼，掰碎放在旁边石头上。
鹅祖过去啄饼，没再惦记那碗肉。
薛延年看见了，只将扇子收回袖中：“衣冠冢是我十七岁那年重修的。里面有他的旧衣、少君冠，还有一条从沉火关送回来的腰带。”
他说着走到碑后，拨开一块被砂掩住的黑砖。
砖下藏着一枚已经锈死的铜扣，薛延年按了两次没按动，索性用扇骨撬开。
墓后传来一阵沉闷的石响。
坟顶裂开一条缝，几块压在上面的黑石顺着斜坡滚下来。
陆吾争横剑一挡，石头撞上剑鞘，接连落在他脚边。封了多年的冷气从墓室里漫出来，竟比外面的焚风还凉。
墓穴很浅，一眼便能看到底。
黑木匣放在正中，匣盖上的漆早已翘起，里面叠着一件旧袍。袍领压着少君冠，冠上的魔晶全被摘走了，只剩几个空槽。最下面那条腰带被火烧过，边缘卷成焦黑的一圈，铜扣上还凝着擦不掉的暗红锈迹。
除此之外，墓室是空的。
没有棺，也没有装敛尸骨的陶瓮。
姜眠眠站在墓边往下看：“你重修的时候，里面就是这样？”
“匣子烂过一只，我换了新的，东西没动。”薛延年俯身取出那条腰带，手指避开暗红处，只托着没有烧坏的一端，“送回来的东西只有这三样。旧行令后来收入官库，按旧册记载已经熔了。”
赤离隔着两步看那条腰带：“血是谁的？”
“验过。是他的。”
薛延年将腰带翻过来，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割口，像曾被什么利器划过。那处太旧，残留的气息早已散净，连割口形成在染血前还是染血后都辨不出来。
姜眠眠没伸手。
她背后的断剑也安安静静，既没有震动，也没有往墓里去。
“尸体呢？”
“没找到。”
姜眠眠抬头看向墓碑：“没找到，怎么定的死？”
焚风从碑后绕过来，吹走薛延年刚擦开的那层薄砂。
他重新用掌心压住碑角，隔了一会儿才说：“留下的魂灯灭了。同行七人，没有一个回来。半年后，魔域收到了他的腰带和旧行令，说他死于旧伤。”
“谁送回来的？”
“不知道。”薛延年把那层砂抹开，“送东西的人把包袱放在烬城门外，守门人追出去，只看见一辆没有车夫的空车。”
姜眠眠把袖口往掌心收了一点。
百年前黑衣男人靠着断墙，胸前露出半截乌金箭簇。那不像旧伤。
“所以你不信。”
“我信了两年。”薛延年低头笑了声，扇子却始终没打开，“两年后，我找到写死因的医官。那人才死得干净，入关记录写得明明白白，他在那份验伤书出现前一个月就已经下葬。”
姜眠眠看着碑上的名字，没有接话。
备用黑棺越过石圈，停在坟侧。
殷长夜从棺中坐起半身，苍白的手掌贴在碑背。他掌下浮出几缕灰色魂线，贴着墓土走了一圈，又原路收回。
薛延年转头：“如何？”
“这里没葬过魂。”殷长夜收回手，“衣物上也没有引魂痕。”
“确定？”
“嗯。”
他重新躺回棺中，棺盖合拢。
阿灰阿白从后面拖出一小串纸钱，想了想，又原封不动塞了回去。没葬魂的地方，烧了也没人收。
薛延年在碑前站了很久。
姜眠眠绕到墓碑侧面。碑座被风砂磨出一道凹痕，她蹲下去，用断剑的剑鞘刮开积灰，下面露出半块残损的火纹。
三道纹叠在一起，右边已经被人凿掉。
薛延年走到她身后，脸上的笑意淡了。
“这块碑，谁立的？”姜眠眠问。
“魔域旧臣。”
她沿着火纹继续往下刮。剑鞘擦过石面，“沙沙”几声，几个被砂塞满的旧字一点点露出来。
断火驿。
薛延年弯腰看了片刻，“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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