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放下
顾知微毁了三苦阵，又跟着姜眠眠进了一趟莲池黑水，这两件事放在无妄佛国都不算小事。
醒世莲重新稳定后，戒律堂便派人来传唤。
顾知微换过一身干净的僧衣，独自去了东侧白石长廊。
长廊临崖而建，外侧种着一排菩提。
山风从主峰穿过去，枝叶层层叠叠压出细响。莲池刚出过事，檐下铜铃撤掉大半，远处只余下一只，挂在最末端。
几名长老已经坐在廊下了。
顾知微在下首落座，将僧袖往腕间理了一寸。重新穿好细线的佛珠贴着腕骨，一百零八颗，一颗不少。
上首长老翻过手边那一页经册，开口便问：“百年旧梦未断，如今又为了旧梦中人毁三苦阵。”
顾知微拇指从佛珠上压过去。
“阵中有误。”
长老把经册搁回膝上。
“有误，你就拆？”
“弟子既然发现了，总不能留着等下一个人进去。”
上首那位语气未变，继续问：“莲池呢？你明知黑水来历未明，还敢跟进去。”
顾知微指间的佛珠转过一颗。
“弟子判断池底黑丝并非醒世莲所生。当时姜施主已经被拖下去，封池之后，她未必还能回来。”
“所以你也跳了？”
“是。”
“顾知微。”
长老叫了他的名字。
山风沿着白石长廊灌进来，顾知微僧袍下摆往后扬了一寸。
他把手从佛珠上松开。
长老缓声道：“你承不承认自己有执？”
佛珠正停在第七颗。
顾知微静了片刻。
“承认。”
旁边一位长老皱起眉：“既然知道有执，为何不放？”
顾知微侧过身，伸手把被风吹乱的袖口压回腕边。
“以前放错了。”
顾知微把第七颗佛珠慢慢拨过去。
“百年前她做过什么，是她的过去。如今她记得多少，愿意认多少，也该由她自己决定。”
“弟子梦了她百年，是弟子的事。”
“不能因为弟子记得，就拿梦里的那个人去要求现在的姜眠眠。”
上首长老问：“这就是你所谓的放下？”
“是。”
“那人呢？”
顾知微指间重新捻住佛珠，却没往下拨。长廊尽头那只唯一留下的铜铃被风推了一下。
“人不用放。”
顾知微继续道：“该放下的是我替她定义自己的念头。”
上首长老将经册合上。
“三苦阵因你而毁，重修一事由你负责。”
顾知微颔首：“是。”
“戒律堂记一过。莲池彻底净化之前，你不得独自再入。”
“弟子领罚。”
长老顿了顿。
“至于心境，你既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我们暂且不替你明白。”
顾知微起身行礼。
“弟子明白。”
他走出长廊时，尽头的铜铃又被风撞了一下。
顾知微脚步未停。
……
姜眠眠醒来时，慧明已经站在榻前。
“姜施主。”
她刚睁开眼，他又叫了第二声。
姜眠眠先在狐枕上缓了两息，随后抬起手，慢慢握了握五指。
动作跟得上。
她又坐起来，把双脚落在地上，踩了踩地砖。
腿脚也听使唤。
前几次沉魂醒来时，她脑子先醒，身体总要慢上半拍。这一次那股迟滞明显轻了。
慧明端着药站在门边，等她坐稳才把托盘送进来。
“姜施主，顾圣子交代过，醒后再服一碗稳魂汤。”
姜眠眠接过药，热气里都是醒魂藤的辛味。她端着碗问：“他人呢？”
“戒律堂。”
“挨罚？”
“长老们只是问话。”
“哦。”
姜眠眠点了点头，端碗喝了一口。
苦味刚过去，辛辣又从舌根顶上来。
她咽下去，继续喝第二口。
慧明站在旁边，鼻息轻轻出了口气。
“很苦？”
姜眠眠把药碗往他那边递了递。
“你想尝？”
慧明立即把托盘往回收。
“不必。”
“那便别问。”
她仰头把剩下半碗喝完，将空碗放回托盘。
慧明临走前顺手翻了一下桌上的沙漏。
“一个时辰后若再困，可以睡。”
姜眠眠靠回床边。
“你们佛国现在连睡觉都管时辰？”
慧明脚下一顿。
“旁人不管。”
“主要管你。”
姜眠眠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竟也挑不出毛病。
顾知微从戒律堂回来时，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
姜眠眠原先觉得自己轻装上路，真正收起来才发现，剑宗、万妖海、佛国，一趟走下来，零零碎碎攒了不少。
断剑横在桌边。
七八只药瓶挨着放好。
狐枕占了最大一块地方，赤红一团，压住了两本旧册。
姜眠眠一只手按着狐枕，另一只手撑开储物袋，试了两次。
塞不进去。
她把狐枕拿出来，重新卷。
还是不行。
顾知微走到门槛边。
“今日魂息如何？”
姜眠眠把腰间的魂牌摘下来，直接递过去。
顾知微伸手接到一半，又把手停住。
“可否再探一次？”
姜眠眠干脆连手腕一起伸过去。
“来。”
顾知微这才进屋。
他把两指停在她腕脉上方，佛珠仍绕在自己腕间。
淡淡佛光沿着临时魂牌走过一圈，很快散掉。
顾知微收手。
“比昨日稳。”
姜眠眠重新系好魂牌。
“能管多久？”
“醒世莲在你身上是第一次用，暂时不好定。”
“那就路上看。”
顾知微指间动作一顿。
“你准备离开佛国？”
姜眠眠把一只药瓶塞进储物袋。
“醒世莲已经用了，留在佛国也不能多长一条命。”
“花拿了，旧事也看了一部分。继续住着，也不能把剩下那一年直接睡回来。”
“明日出发？”
“明日。”
顾知微道：“我让人备灵舟。”
姜眠眠系储物袋的动作慢下来。
她把绳结绕好，忽然问：“你不问红绳？”
顾知微扶住腕间佛珠。
姜眠眠便自己说了。
“三个结是我系的。”
“第一个压魂，第二个定识，第三个给我自己留路。”
她抬起手腕，在当初缠绳的位置比了一下。
“同心印也是术法。方便我进你的识海，再从里面出来。”
顾知微听完，只应了一声。
“嗯。”
他刚转过身，慧明便从院外进来。
“圣子，监院让贫僧传一句话。”
顾知微停步。慧明道：“今晚主峰铜铃全部暂歇，待莲池地脉彻底稳定后再恢复。”
姜眠眠正在绑断剑，听到这里手上停了一下。
“这么客气？”
慧明解释：“莲池刚受过黑水冲撞，钟铃震动太多确实不好。”
姜眠眠继续把剑带收紧。
“我就说。”
顾知微背对着她，什么也没解释。
……
当天夜里，姜眠眠又主动试了一次睡眠。
醒世莲到底能稳到什么程度，一觉还看不准。
她特意让慧明把沙漏摆在外面，一个半时辰后再来叫。
这一次入睡依旧很快。
头刚碰到狐枕，人便沉了下去。
魂息却没像以前那样一路往黑水深处坠。
莲息依旧托在下面，隔着一层薄雾似的挡住那股下坠感。
但始终都在。
姜眠眠这一觉睡得比前两日安稳。
直到梦里出现血。
血从高处一阶一阶流下来，把灰白石阶染成暗红。
姜眠眠顺着血迹往上走。
断墙下靠着一个男人。
一身黑衣已经浸透，胸前插着半截乌金箭簇。外露的箭身刻着三道叠在一起的火纹，血沿着纹路一点点往下淌。
男人左手压住伤处。
右臂无力地垂在石阶边。
腕间那块黑色令牌滑了下去。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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