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圣子的愧疚，我用不上
莲池水面先冒出一个气泡。第二个还没破，姜眠眠已经从水里抬起头。她抓住池边石沿，咳了两下。吐出来的水落回池里，颜色比周围更黑。
赤离一步迈到池边。
手已经伸出去。
姜眠眠腕上的第七尾尾息却比他先到，绕住她手腕，往上一提。她借力踩住石阶，站稳了。
赤离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去。
“自己能走？”
“能。”
姜眠眠抬脚上岸，腿有点软，但是还能使唤。
那就不算大事。
顾知微随后从另一边浮上来。白色僧衣全湿透，腕间佛珠散在肩侧，线还挂着，一颗没掉。
他自己扶着池壁走上岸。
慧寂没先看人，而是先去看莲。
九株醒世莲里，原先已有五株枯败。此时竟重新张开了六株。其中两株原本已经彻底发褐的枯莲，根部又返了一层青。
另外三株仍旧垂着。
没活。
池底黑水也没有全退，只是重新缩回最深处。
慧寂俯身拨开一片花瓣。
“莲心还在。”
赤离回头看了一眼那炷香，只剩最后一小截。他抬脚把香灰踩灭。六尾上的火才跟着收回去。
姜眠眠在池边坐了一会儿，衣袖还在往下滴水。
顾知微站在三步外。
他比平日更安静。佛珠握在手里，一颗也没拨。
姜眠眠抬头：“和尚。”
“嗯。”
“花呢？”
顾知微不解地看着她。
“醒世莲。”姜眠眠提醒道，“我们折腾这么久，不是专程来洗澡的。”
慧寂原本绷着的脸停了一下，转身去取玉盒。顾知微也终于把佛珠拨过去一颗。
“能用。”
“那先用。”
顾知微没有动。
姜眠眠：“还有事？”
他停了片刻。“百年前，我欠你一命。”
姜眠眠想了一下。
“先欠着。”
顾知微抬眼。
“现在还不起。”
她指了指已经被慧寂托出来的莲心：“我缺这个。”
顾知微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好。”
醒世莲不能直接吃，姜眠眠对此有点遗憾。
“还要做法？”
慧寂道：“以莲息入魂。”
“多久？”
“半个时辰。”
“那还行。”
只要不是讲两个时辰经就行。
莲息从花心剥出来以后像一团雪白薄雾，只有巴掌大。顾知微将它托在手中。慧寂在旁边布阵。
戒律堂执事慧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只沙漏，端端正正摆在石台旁。
姜眠眠看了他一眼。
“你也管这个？”
慧明面无表情：“监院吩咐，半个时辰后叫醒姜施主。”
“你们戒律堂业务还挺杂。”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确实比平日杂。”
姜眠眠满意了。至少他自己也知道。
她盘膝坐上净莲台。
顾知微抬手到一半，停住。
“莲息要从眉心入。”
姜眠眠把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往旁边一拨。
“来。”
指腹只落了一瞬。莲息进入识海的时候，先是一股冷意。不是皮肤冷，像魂魄外面突然覆上了一层薄水。
姜眠眠闭眼。
紧接着，那种熟悉的下坠感来了。脚下明明是石台，身体也没有动。魂却已经往更深处沉。
万妖海那两天两夜，她最后一点模糊意识里也是这样。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很深的黑。越往下，越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最可怕的反而不是疼，是没感觉。
再沉一点，人就连自己还在往下都不知道了。
姜眠眠任由魂息往下落。
第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莲息托住了她。像一只手从下面撑了一下。
不重，却稳。
魂停了。
没继续掉。
姜眠眠睁开眼。
“有用。”
慧寂一直盯着阵纹，这才松开禅杖。顾知微问：“哪里不同？”
“以前是一直掉。”
“现在？”
“掉到一半有人接。”
说完她想了想，“比以前省事。”
顾知微：“……”
醒世莲一共渡了三次。第二次时，姜眠眠已经困了。第三次结束，眼睛几乎睁不开。
顾知微把手收回去。
“可以睡。”
“终于。”
狐枕已经放在石台另一侧。姜眠眠看都没看是谁放的，拖过来往后脑一塞。赤离站在几步外，六尾都收着。
她躺下时，第七尾尾息顺着她袖口露出一点，又慢慢伏回去。
慧明把沙漏翻过来。
“一个时辰。”
姜眠眠闭上眼。
“别敲木鱼。”
慧明：“……”
赤离看了他一眼。慧明把刚摸到手边的小木鱼默默放回去。
这一觉没有梦。
至少姜眠眠自己没记得。
一个时辰后，沙漏漏完。
慧明站到两丈外：“姜施主。”
没反应。
赤离原本靠在石柱旁，六尾同时停了一下。慧明提高一点声音：“姜施主。”
石台上的人翻了个身。
“听见了。”
声音还是困，人却醒了。
姜眠眠睁开眼，自己撑着坐起来。没有七息空魂后的迟滞，也没有两天两夜沉魂后那种身体跟不上意识的感觉。
她低头看魂牌。两道裂纹还在，一道都没少。“亡”也还在。可魂牌比昨日亮了一点。
醒世莲确实有用。
只是病没好。
姜眠眠把魂牌塞回袖子。
“能用就行。”
赤离原本已经抬起的手重新收回袖中。
石台边，那株重新盛开的醒世莲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姜眠眠撑着石台站起来。腿还是软。
脚踩实了，膝盖却打了个弯。她晃了一下。
赤离往前迈了半步，她已经先一步抓住他的小臂。
"借一下。"
赤离僵住。
低头看她。
她正借着他的手臂站稳。
"还你。"
赤离看着她收回去的手，过了两息，才把手臂放下。
"……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又不能当腿用。"
姜眠眠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出两步，停住："你袖口破了。"
赤离低头，左袖边缘焦了一截。
"在池边燎的。"
"回头让慧明补。"
"佛国的针线，不补狐狸毛。"
"那就让它破着。"
赤离："……"
姜眠眠继续走，袖口那缕尾息悄悄探出来。顺着她垂下的手，蹭了一下她手背。又缩回去。
姜眠眠没回头。
"知道了。"
尾息又探出来一点。
这次没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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