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百年前的那个同心印
顾知微站在血路尽头，没有立刻过来。
他先看见了年轻的自己。那个跪在死人堆里、手腕缠着三结红绳的人。又看见裂缝边的姜眠眠。最后才看向那半截乌金箭簇。
佛珠从他指间一颗颗滑过。
到第七颗时，停了。
姜眠眠看了一眼。
“你以前没梦过这个？”
顾知微摇头。
“没有。”
“那你这梦漏得挺多。”
顾知微没接这句。他沿着红光走过来。靠近以后，黑丝似乎也感觉到了他，原本往姜眠眠这边探的几根又缩回裂缝。
顾知微俯身看了一阵。
“这不是寻常心魔所生。”
姜眠眠指了指年轻的他。
“在你里面。”
“但不是从我里面生的。”
顾知微抬手结印。
梵光从掌中铺开。
原本混成一片的声音慢慢分成两层。一层是战场上的死者。哭、骂、求救。那是顾知微自己的。
另一层更低。几乎贴着地面。从所有尸骸下面往外爬，只重复两个字。
“下来。”
“下来。”
姜眠眠听了片刻。
“跟我沉魂的时候差不多。”
顾知微看向她。她已经蹲下去继续看那半截箭簇。
“先记着。”
“出去再说。”
她做事一直这样。眼下有一个更麻烦的，就先处理眼下的。
识海又晃了一次。
百年前的旧影重新展开。那时姜眠眠已经把三结红绳系好，年轻顾知微虽然被压住心魔，却仍本能排斥外来神识。
过去的她抬手往他眉心一按。
刚碰到，就被佛光弹开。
她退了半步。
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
“还挺难进。”
年轻顾知微闭着眼。
额角全是汗。
“别进。”
“为什么？”
“我会伤你。”
姜眠眠低头重新解开红绳另一端。
“你先顾好你自己。”
她把那端绕到自己手腕上。
红绳横在两个人之间。
第三个结轻轻一震。
姜眠眠这才看明白。
原来那个“留路”的结，从一开始就不是只系在顾知微身上。
实体红绳一端绕着他。
另一端始终绕在她自己腕间。
方才一路探进战场深处的，是第三结沿着这条红绳放出去的灵光。
一头入识。
一头留身。
这才叫归路。
过去的姜眠眠双手合印。顾知微眉间那道暗金佛印随即亮起。她眉心也浮出一道相同的印。
现在的姜眠眠看见那道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间。当初过三苦阵时，那道暗金梵印也曾这样从她眉心浮出来。
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同心印？”
顾知微站在她旁边。
“佛国旧术，原名同识印。”
他抬手在空中画了两道相扣的梵纹。
“神识相通时，一端入识，一端留外。施术之人若陷得太深，可以借另一端退出。”
“后来怎么叫同心印了？”
顾知微停了一下。
“后来有人拿它结契。”
姜眠眠：“哦。”
顾知微看她。
她已经去看下一段旧影了。
印刚成，她第一句话便是：“我进去看看。”
年轻顾知微声音很低。
“若你也出不来？”
姜眠眠已经跨进识海裂口。
“那就一起在里面吵。”
现在的姜眠眠听完，沉默了片刻。
“我以前说话这么不吉利？”
顾知微道：“差不多。”
“难怪我活得不长。”
顾知微拨珠的手停了一下。
姜眠眠已经往前走。
旧影继续。
过去的姜眠眠顺着同识印一路往更深处走。那些属于顾知微自己的心魔仍会扑她。但只要红绳第二结亮起，它们就会短暂停住。
她没和它们纠缠，一路找源头。很快，便找到那根从识海外扎进来的黑丝。它顺着乌金箭簇往里生，已经和顾知微的心魔缠在了一起。
难怪百年来，他梦到的总是战场。
梦到死人。
梦到一个青衣女子。
却从来梦不到箭簇。
那一段被人为从梦里割掉了。
同识印的痕迹还在。
所以人留下了。
真正的源头，却消失了。
顾知微站在旧影外，佛珠许久没动。
姜眠眠回头。
“想什么？”
“百年间，我一直以为那个印……”他说到一半，停了。
姜眠眠替他接：“是定情用的？”
顾知微看向她。
“是。”
姜眠眠点点头。
“现在知道了。”
语气平平的。
像是在说一件查清楚的旧账。
顾知微也只道：“嗯。”
裂缝忽然发出一声轻响。黑丝沿着箭簇爬出来，比方才多了数倍。
姜眠眠抽出断剑。
这里没有真正的剑。
断剑只是被她记忆带进来的旧影，一层淡青色的锋芒。
顾知微抬手拦了一下。
姜眠眠看他。
“你现在不能再替我扛一次。”
声音仍然很平。
姜眠眠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我没准备替你扛。”
她用剑尖往年轻顾知微那边一指。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
尸山周围，属于他的心魔已经重新围了上来。
顾知微看过去。
片刻后，把拦着她的手收回。
“好。”
他走回年轻的自己面前。一人坐在过去，一人立在现在。两道佛印同时亮起。
姜眠眠则转身对着裂口。
“你压你的。”
“这个我来开。”
断剑斩下去。
第一缕黑丝落地，化成一小滩黑水。第二缕刚断，更多黑丝便从裂缝里涌出来。它们没有再去找顾知微，在半空停了一息。随后齐齐转向姜眠眠。
姜眠眠抬剑。
“认出我了？”
黑丝猛地扑过来。
这一次，它们就是冲她来的。
它们专往她腕间那根红绳上钻。
姜眠眠手腕一翻，剑光横斩，断了三四根。断口溅出的黑水落在尸堆上，滋滋冒烟。
“还知道先断我的路。”
第三结猛地一烫。红绳那头，年轻顾知微还跪在死人堆里。绳身那道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抬头。
顾知微立在旧影外，两道佛印压着心魔，脱不开身，额角已经见了汗。
她没叫他。
只把断剑在身前一横。黑丝没再绕，全数扑上来。
姜眠眠不退。剑落处，黑水像被切开的绸子往两边翻。可断剑终究只是旧影。斩得开，封不住。
每斩断一片，就有新的从裂口爬出来。
她脚下那道光，也一点点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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