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红绳不是定情用的
姜眠眠的手还压在第二个结上。
四周一下静了。
不是声音小了。
是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方才还在耳边反复哭喊的人声、远处撞在一起的兵刃、火烧过木梁的噼啪声，全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外面。
连风都停了。
姜眠眠松开手指。
声音轰然涌回来。
“杀了他们。”
“是你害的。”
“你救不了。”
“都死了。”
无数张嘴藏在尸山和残墙后面，男女老幼都有，有的哭，有的笑，还有人贴着地面一遍遍念经。
年轻顾知微跪在死人堆里，十指结印，指节已经绷得发白。
他背后的僧衣被血浸透，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空气里尽是烧焦的布料和铁锈味。
姜眠眠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按住第二个结。
世界再次安静。
她松开。
又吵。
按住。
再静。
姜眠眠低头看了眼那截已经磨得发毛的红绳。
“挺好用。”
至少比念经快。
记忆就在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截。
尸山另一头，多出了一道青色身影。
二十七岁的姜眠眠从火后走过来，衣摆破了一块，左边袖口沾着血，头发也散了大半。
她一手按着自己的肩，走到年轻顾知微面前。
满地死人没让她停。
那些尖叫也没让她停。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顾知微结印结得快要抽筋的手。
“别掐了。”
年轻顾知微没反应。
姜眠眠蹲下，把他僵住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顾知微反手便扣了过来。
掌心里全是黑气。
姜眠眠往后一避，顺手在他腕上拍了一下。
“我来救你，你先打我？”
年轻顾知微没听见。
他眼底一片血红，唇间还在不断重复那些死人的声音。
“都死了。”
“是我。”
“我该——”
姜眠眠从自己腕上解下一截红绳。
第一个结落下。
年轻顾知微肩背猛地一震。
周围那些从尸堆里往他身上扑的黑气，像撞上了一堵墙，停在半尺外。
“压魂。”
过去的姜眠眠把结收紧。
第二个结绕过他腕骨。
这回，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声一下低了。
顾知微眉心快裂开的佛印也慢慢稳住。
“定识。”
第三个结，她系得最慢。
年轻顾知微的手还在抖。
姜眠眠把红绳拉紧，指腹从结上按过去。
“这个留路。”
现在的姜眠眠站在旧影旁边，低头看着那三个结。
顾知微当年问：“什么路？”
过去的她头也没抬。
“你自己的。”
她把绳尾压进他袖口。
“待会儿别乱跑。”
“我若……”
顾知微的声音哑得厉害。
“醒不了呢？”
姜眠眠终于抬头。
“那我自己拿。”
她说的是绳。
语气也像只是怕丢东西。
旧影到这里轻轻一晃。
现在的姜眠眠重新站回尸山。
她伸手碰了一下第三个结。
一道极细的红光从结下亮起来。
红绳本体仍系在年轻顾知微腕上，可那道灵光却从绳尾往外探，一直延伸进战场深处。
这就是“路”。
不是给顾知微走的。
是给当时进入他识海的人留的归路。
姜眠眠沿着那道光往前走。
才走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年轻顾知微抬起头。
“你是谁？”
还是那句话。
姜眠眠看着他。
“来收绳的。”
顾知微显然没听懂。
他扣得更紧。
那只手已经冷得不像活人，掌纹间却有东西在动。
姜眠眠低头。
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黑丝正从他腕骨下方往里爬。
它藏得很深。
不仔细看，几乎会和那些心魔黑气混在一起。
姜眠眠把他袖口往上推了一寸。
黑丝露出更多。
和赤离第七尾里的很像。
归尾泉里也见过。
刚才的醒世莲池底下，还有。
可这里是百年前。
她伸手一碰。
那东西立刻缩了一下。
周围的死人忽然全转过头。
刚才各哭各的声音，也同时停了。
一张张已经死去的脸看向她。
嘴一起张开。
“别碰。”
姜眠眠没理。
她用两指捏住那根黑丝。
四周战场猛地一震。
石墙上的火一下蹿高，连天幕都被照成了血红。
黑丝往顾知微腕骨里缩。
姜眠眠没松手。
又一段旧影从她眼前压下来。
过去的她也蹲在这里。
同样捏住了那根东西。
年轻顾知微弓起身，额头全是冷汗，手腕上的三个结跟着乱震。
姜眠眠一手按住第二结。
“忍着。”
黑丝往外出来一寸。
顾知微整个人都在发抖。
“疼。”
“知道。”
“你——”
“别说话。”
过去的姜眠眠皱着眉。
“你一开口，它又往里缩。”
顾知微果然闭嘴。
黑丝被一点点扯出来。
扯到第三寸时，一缕突然反缠上姜眠眠的指侧。
黑痕沿着她掌边划了一道。
像细针扎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管。
现在的姜眠眠也看见了。
那道黑痕只停了几息，便慢慢隐进皮肤里。
记忆没告诉她后来发生过什么。
过去的她已经顺着黑丝继续往深处追。
红绳第三个结的灵光也跟着往前探。
越往里，战场越不对。
尸体越来越少。
火也没了。
最深处只有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裂口。
不像顾知微自己的心魔。
更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扎进来，把他的识海凿开了一块。
裂口底下压着半截乌黑金属。
像箭簇。又比普通箭簇宽。
边缘已经折断，表面刻着三道叠在一起的火纹。
黑丝正从火纹底下往外长。
过去的姜眠眠抬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整片战场猛地往下沉了一尺。
现在的姜眠眠脚下一空，身后的尸山也跟着塌下来。
她往旁边让了两步。
刚站稳，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施主。”
不是百年前的顾知微。
姜眠眠抬头。
尸山另一头，有人沿着裂开的血路走过来。
白色僧衣已经被黑水打湿。
腕间佛珠一颗颗撞在一起。
是现在的顾知微。
界外，封池的阵眼还亮着。
赤离守在边上，一步没挪。
六条尾巴撑着池沿，尾尖绷得发白。
忽地，他胸口一烫。
附在姜眠眠身上的第七尾，尾息弱下去一分。
又弱一分。
像被什么拽着，正往池底更深处拖。
他按住胸口那处妖印。
“还没断。”
尾息颤了颤，终究没散。
他没往池里跳。
只把尾巴往池沿压得更实，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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