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心魔幻境
姜眠眠落地时，先闻到了血腥味。
很重。
她没有马上起身，手掌在身下摸了一下。
不是池底。
是草。湿的。
再往旁边一寸，碰到半截断箭，箭尾还粘着干掉的血。
姜眠眠坐起身，把身边半截断箭捡起来，在掌心划了一下。
没有伤口。
是幻境。
她掉进黑水以前，顾知微也被拖了下来。
这地方多半不是冲她来的。
天是红的，远处有火。
脚下这片草地一路往前，全是尸体。人的，妖的，还有几个穿着佛国僧衣。
哭声、兵器撞击声、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压一层。
太吵。
姜眠眠揉了揉额角。
“又是梦？”
没人回答。
“和尚？”
还是没人应。
她顺着草地上的血迹往前走。
战场像没有尽头，地上插着断旗，旗面烧剩半边。风一吹，灰烬扑到脸上，却没有温度。
路边有一辆翻倒的木车，车轮还在转。更远处，半座石塔烧得通红，塔下压着三柄断剑。姜眠眠经过时脚步慢了半拍。
她记得这里。
不是完整的记忆，只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来。左边再走十几步应该有一口井，井沿缺一块。
姜眠眠往前。
果然有井。
缺口也在。
她站在井边，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断口，眼前又闪过一幕——自己坐在这里喝水，旁边有人在念经，念到第三句就被她嫌吵。
画面一闪就散。
路过第三具僧尸时，姜眠眠停了一下。
这身僧衣她见过。
不是如今无妄佛国的制式。
领口绣的是旧金线，腰间系着一块木制戒牌。
一百年前用过。
她伸手碰了一下戒牌。
眼前闪过半幅画面。
有人骑马冲过山口。
自己站在另一边，把一块饼塞进嘴里，嫌弃地说了句什么。
画面很快断掉。
姜眠眠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倒塌的石墙后，一个年轻僧人跪在尸堆中央。
白色僧衣已经被血染透，双手结印，肩背绷得极紧。黑红气息从他周身往外冲，地上的碎石一块块浮起，又砸回去。
有人在远处喊。
“顾知微！”
年轻僧人没应。一道佛印在他掌中碎开。他低着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姜眠眠停住。
不是人眼熟。
是这个地方。
烧断一半的旗，倒在左边的石佛，尸堆旁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她来过。
太阳穴那阵熟悉的疼又冒出来。姜眠眠抬手揉了揉。
又来了。
年轻顾知微咳了一声，血落进掌心。
黑红气息猛地暴涨。
尸堆上方浮出一道道模糊人影，有的穿僧衣，有的穿甲胄，脸全是歪的。
那些影子围着年轻顾知微，一遍遍往他耳边靠。每靠近一次，他眉心的佛印就暗一分。地上的尸体也像被什么牵着，指骨一点点朝他挪。
姜眠眠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百年前会嫌吵。
不是外面吵。
是他的识海里，几百个人都在说话。
“杀了他们。”
“你救不了。”
“都是你。”
“你若早一步——”
最后一句被惨叫盖住。
顾知微结印的手开始发抖。
姜眠眠站在不远处听了半天。
“挺吵。”
年轻顾知微身体一僵。他终于转过脸，比现在年轻很多。
眉目没有太大变化，眼睛却已经红透，额间佛印裂开一角，杀气压得周围草叶全伏下去。
姜眠眠脑子里又闪过一点东西。也是这样的红天。也是这样的死人。
她那时候站得更近。有人从后面抓她袖子，让她别过去。
她好像说了一句——
“松手，饼要掉了。”
接着就真的过去了。
记忆到这里又断。
姜眠眠继续往前。年轻顾知微猛地抬手，一道掌风劈过来。她侧身避开，身后的枯树当场断成两截。
“脾气还挺大。”
顾知微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滚。”
“现在会说话了。”
第二掌紧跟着过来。姜眠眠没有再躲，反正是幻境。掌风穿过她肩侧，只带起衣角。她停在顾知微三步外。
年轻僧人抬起脸，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你是谁？”
姜眠眠想了一下。
“路过。”
“滚。”
“你刚说过。”
顾知微掌心又聚起黑气。
姜眠眠往前一步。
“别打了。”
“滚！”
“你识海里是不是一直这么吵？”
年轻顾知微猛地停住。
姜眠眠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句话……
她以前说过。
四周景象突然晃了起来。红天往后退，尸山像被一只手翻过去。她终于看见另一个自己。
二十七岁。
青衣，头发高高束着，衣摆沾了血，手里居然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那时候的姜眠眠蹲在顾知微面前，先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才伸手碰他眉心。
顾知微身上的黑气扑到她手背，烧出一道焦痕。她只把手翻过来瞧了瞧，换另一只继续。
年轻僧人咬着牙往后退，她便跟着往前挪，始终保持两步距离。
四周那些扭曲人影一靠近，她就顺手打散一个。打不散的便绕开，像在一条挤满人的窄巷里找路。
她那时似乎根本不知道怕。
也可能知道，只是嫌退回去更麻烦。
她一路走到尸堆中央，鞋底沾满血，连停都没停。旁边还有人在喊她回来，她连头都没转。
现在的姜眠眠站在幻境外侧，隔着百年重新望见那道背影，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地方熟得烦。
那不是第一次来，是走过、骂过、救过人以后留下的烦。连哪块石头会绊脚，她的脚都比记忆先知道。
她再往前两步，果然避开一块凸起的断碑，半点没踩错。她自己都嫌熟，像走过不止一回，连这山风从哪边来都记得。
“你识海里怎么这么吵？”
年轻顾知微突然抓住她手腕。
青衣姜眠眠低头，没挣。
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根红绳，三两下绕上他的腕骨。
画面又碎了。
碎掉之前，她还听见一百年前的自己说了一句：“这东西先借你压一晚，明早记得还。”
年轻顾知微似乎问：“若还不了怎么办？”
后半句没有传过来。
现在的姜眠眠站在原地，额角一阵一阵发疼。前方的顾知微已经暴起。五指成爪，直取她喉咙。
她侧身慢了一步。
手腕被扣住。
力道极重。
年轻顾知微把她拖到面前，眼底没有半点清明。
“你是谁？”
两个人离得很近。
姜眠眠没有挣，只低头盯住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一根红绳缠在他腕间。
三个结。
姜眠眠终于记起来了。
这根绳原本是她的。
百年前的自己把它系到顾知微手上，只说了一句：“借你压一晚。明早还我。”
顾知微那时神志已经不清，竟还低头盯了半天。
“还你？”
“不然送你？”
记忆到这里又断了。
姜眠眠却没再往下追。
至少有件事清楚了。归尾泉梦里那根红绳，本来属于她。红绳边缘已经磨毛了。
可结法没变。
姜眠眠伸手碰了一下第二个结。
幻境里的声音同时停了。
记忆里，一百年前的自己正把第三个结系紧。
年轻顾知微似乎问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
只听见自己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别扯。”
“醒了还我。”
年轻顾知微低声问：“若我醒不了？”
二十七岁的姜眠眠已经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
“那我自己拿。”
画面到这里彻底断掉。姜眠眠站在满地尸骸中，手还停在那根旧红绳上。
这根绳，是她系的。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450/1111108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