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佛钟太响
吃饱以后，姜眠眠开始犯困。
这件事没人意外。
她自己却比旁人更清楚，这阵困意来得太快。
鱼还没消化，眼皮已经往下压。
楚惊春不在界内，临上苦行阶前塞给她的药还剩半瓶。姜眠眠拧开喝了两口，把药瓶往桌边一放，自己拖来薄毯。
赤离皱眉：“你又睡？”
“午时。”
“你刚醒多久？”
“不记得。”
赤离还想说，姜眠眠已经把椅子往背风处挪了挪。
白玉椅太硬。
她把从云海灵舟带来的软垫铺上，六尾狐枕放到脑后，薄毯盖到腰间。刚才还说要消食的人，连一盏茶都没撑到。
赤离在旁边站了会儿，最后只伸手把她杯子挪远，免得翻下来砸到脸。
姜眠眠眼睛已经闭上。
山风从莲池上吹过来，夹着那股淡淡腥气。
她平日睡觉挑床、挑枕头，光太亮了也嫌烦。现在白玉广场无遮无挡，旁边还站着十几个戒律堂僧人，她照样睡得很快。
顾知微从莲池边回来，在两步外停了一下。
没叫她。
姜眠眠腕间魂牌露在毯子外，原本还有一层浅光，睡着以后慢慢淡了。顾知微伸手到一半，又停住，只在椅边落下一层很薄的佛光。佛光不碰她，只把莲池那股腥冷气息隔在三步外。
赤离站在另一侧，见状也没说话，把六尾收得紧了些，没再让尾尖拍地。
这一次没人问她为什么又睡。
前几日她还会挑地方，嫌床硬、嫌光亮、嫌旁边有人走动。现在一顿饭吃完，坐在佛国山顶都能睡着。
顾知微把那层佛光又压低一点。
慧寂刚安排完戒律堂的人封住莲池，回身便见姜眠眠已经躺下。
“姜施主。”
姜眠眠闭着眼：“嗯。”
“醒世莲池还在受邪气侵蚀。”
“知道。”
“你既然知道——”
“我睡一会儿。”
慧寂的禅杖往地上一杵。
“这里不是客舍。”
姜眠眠把毯子往上拉。
“那你小声点。”
旁边年轻僧人齐齐低头。
顾知微站在她与莲池之间，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过，没有出声。
慧寂吸了口气。
“敲破魔钟。”
守钟僧一愣：“监院，破魔钟若响，整个主峰都能听见。”
“正好。池中邪物未除，山顶妖气、魔气、阴气混杂。敲。”
片刻后，钟楼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咚——
整个山顶都震了一下。
莲池荡开一圈波纹，白玉桌上的空杯也跟着轻响。
姜眠眠眉头皱起来，把狐枕压住一边耳朵。
第二声还没落下。
陆吾争已经不见了。
赤离往钟楼方向偏了偏头：“他去哪？”
没人回答。
下一刻。
喀嚓。
不是钟声。
是很重的金属断裂声。
紧接着，后山传来一声闷响，山脚都跟着震了一下。
慧寂猛地转身。
一名守钟僧从石阶上跑下来，袈裟都歪了。
“监院！”
慧寂沉声：“钟呢？”
“钟还在。”
“那刚才什么掉了？”
守钟僧停了一下。
“钟锤。”
陆吾争从钟楼方向回来，剑还好好背在身后。
慧寂拦住他：“你做了什么？”
“太响。”
“所以你把破魔钟锤卸了？”
“嗯。”
“钟锤呢？”
“放在了后山。”
慧寂握着禅杖，半晌没出声。陆吾争经过姜眠眠身边时放轻脚步，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她没醒。
守钟僧试着用绳索把剩下的钟槌杆重新吊起来，刚抬到半空，陆吾争在远处道：“别敲。”
那名僧人动作停住。
慧寂冷声：“破魔钟是佛国法器。”
“我没毁钟。”
“你把钟锤扔了！”
“还能捡。”
慧寂一时竟接不上。陆吾争重新靠回石柱，显然不准备再解释。
“拿回来。”
慧寂终于挤出三个字。
守钟僧正要走，薛延年已经用折扇压住回音阵的一角。原本还在山谷里层层回荡的余音被截断，远处几座侧峰重新安静下来。
“钟锤拿回来可以。”薛延年道，“回音阵先关着。”
慧寂盯住他：“魔域的人，在佛国封佛阵？”
“借用一下。”
“松开。”
“她刚睡。”
薛延年说完便不再接话。阿灰、阿白已经蹲到姜眠眠椅边，一张一张往白玉地面贴静音符。
符纸绕过软椅，围了一整圈，山风一吹，连毯角都没有动。
慧寂认出符文，脸彻底黑了。
“幽都静音符？”
殷长夜坐在棺盖上：“嗯。”
“撤掉。”
“这样不吵。”
“可这里是佛国。”
“知道。”
慧寂这回是真没话了。他转向顾知微：“圣子也由着他们？”顾知微仍站在静音符外：“她不是邪祟。”
“破魔钟本就为了镇池中邪气。”
“那便等她醒。”
慧寂手里的禅杖重重落地。顾知微没有退。
山顶就这么安静下来。
没有钟声，没有回音，远处僧人的脚步也被隔在静音符外。只剩莲池偶尔冒出一声水响。
慧寂原本还站着，过了半刻钟，终于走到莲池另一侧坐下。戒律堂弟子没人敢说话，只能眼睁睁守着一位外客在佛国主峰午睡。
一只小灰雀从钟楼飞下来，落在静音符外，张嘴叫了两声。符圈里什么都没听见。
睡到半途，姜眠眠腕间魂牌的光又暗了一次。
顾知微坐在静音符外，没有碰她，只把一颗佛珠压在符圈边缘。淡金光沿地面铺过去，魂牌上的裂纹才没有继续往下走。
赤离守在另一边，六尾收拢成半圈，把山顶吹来的冷风挡住。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山顶这么多人，反而没有一个去叫醒她。慧寂几次往这边走，最后都被顾知微一句“还不到一个时辰”挡回去。第三次他索性停在莲池边，不再过来。
静音符外，几个年轻僧人只能压低脚步换岗，连整理禅杖都不敢出声。原本最讲规矩的一座山顶，硬是围着一个午睡的人改了半天动静。
姜眠眠睡得很好。
中途有人从山下送来戒律堂公文，慧寂接过以后只摆了摆手，让人拿远些念。纸页翻动的声音传不到符圈里。
这一觉没有沉到叫不醒。至少这一次，她是自己醒的，没让任何人再来叫醒。
一个时辰后，她自己动了。
先摸到枕边药瓶，闭着眼喝了一口，才慢慢坐起来。
赤离一直守在不远处：“醒了？”
姜眠眠嗯了一声。她把狐枕往旁边一推，下地穿鞋。睡前还发沉的腿脚，这会儿倒轻了些。
慧寂已经在莲池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期间没人再敲钟。
池底黑丝却比午饭前更多了，一缕一缕贴在莲根上。最靠外那株醒世莲已经开始发灰，花瓣边缘卷起一道黑线。
慧寂冷声道：“睡够了？”
“够了。”
“现在能除魔了？”
姜眠眠走到池边。
第七尾从腰后慢慢探出来，火光在尾尖跳了一下。
池底黑丝同时往下缩。
她把袖口挽高一点，又弯腰整理好靴边。
慧寂等了半天：“还要做什么？”
“准备。”
“你准备了什么？”
姜眠眠伸手摸了摸尾尖。
“睡饱了。”
慧寂：“……”
姜眠眠往莲池前站了一步。
“行了，现在处理。”
第七尾的狐火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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