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数到三，谁背我上去
姜眠眠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停顿。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以前顾知微总能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当，连拒绝都给人留足余地。今天他站在这道界门前，连退路都没有替自己留。
姜眠眠把茶杯递回殷长夜，朝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顾知微旁边。
顾知微侧身：“姜姑娘，你身体——”
“我站一会儿。”
慧寂看着她：“姜施主要替圣子受罚？”
“不是，我替自己说话。你们佛国不让外客进，不想给药，我都能理解。可顾知微已经把佛珠拆了一颗，跪也跪过了，罚也认了。”她指了指地上的碎阵旗，“这阵是他为了护我毁的，你若要追究，就按他的份算，拿我压他，没用。”
慧寂问：“你凭什么认为没用？”
“因为我会走。”
赤离六尾往前一横，挡住半截石道。
顾知微回头：“先别动。”
姜眠眠也转过头：“谁动了？”
赤离的尾巴停住。
姜眠眠回头：“都别动。”
赤离六尾停在石道上。
她又看顾知微：“你们佛国已经够吵了。”
顾知微低声：“抱歉。”
“没说你。”
云中的慧寂忽然抬手。
一枚金色佛印从他掌中飞出，落在顾知微眉心。
顾知微身体一晃，膝盖重新落地。
姜眠眠伸手去扶，被他避开。
慧寂：“顾知微，回戒律堂受三日问心。姜施主留在界外，醒世莲之事，待你问心结束再议。”
“可以。”顾知微答得很快。
姜眠眠皱眉：“不可以。他罚你三日，你就跪三日？醒世莲还没影子。”
顾知微压低声音：“这是佛国的规矩。”
“前面阵都毁成这样了。”
姜眠眠转身看向云中。
“把醒世莲拿出来。”
慧明倒吸一口气。
慧寂没有回应。
姜眠眠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袖中。
“没有就算了。”
慧寂：“姜施主想用什么换？”
“灵石、药材，你们缺什么我出什么。”
“醒世莲不换灵石，也不换药材。”
慧寂道：“外客若想取莲，走完苦行阶。”
姜眠眠看向石道尽头。先前被云层遮住的界门，在慧寂话落后露出全貌——两扇高大的金门缓慢分开，门后没有寺庙，也没有接引僧，只有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一阶接一阶，通往云层深处，看不见尽头。
慧寂抬手，最后留下一句：“菩提本无树。”话音消散，虚影也跟着淡去。界门轰然洞开。
楚惊春走到姜眠眠旁边：“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爬楼。”
赤离：“爬完就给药？”
石阶上浮出一行金字。
【外客姜眠眠，独行苦行阶。】
下一行字紧跟着出现。
【同行者，皆入苦相。】
姜眠眠看完，把杯子递给楚惊春。
“行。”
她自己踏上第一阶。
脚刚落下，金纹骤然缠住脚腕。
顾知微抬手去抓她，手刚碰到姜眠眠袖口，金光便顺着两人之间的衣料窜开。
赤离六尾同时卷过去。
下一瞬，石阶上的金纹猛地炸开。
姜眠眠被拖过第一阶时，石阶尽头传来一道孩童般的声音：
“同行者入苦相。”
“那她的苦，先从谁开始？”
金光沿着姜眠眠的袖口往外窜。顾知微的手还没收回，腕间已经多了一道金纹。
石阶尽头那道童声又响了一遍：“同行者入苦相，那她的苦，先从谁开始？”
金纹猛地一分为五。
顾知微还没来得及松手，人已经被带过界门。赤离六尾卷住姜眠眠腰间，结果连自己也被一起拖了进去。
石阶一阵金光乱闪。
等姜眠眠被拖到第九阶停下时，身后已经多了五个人。
殷长夜最省事。
连棺材都进来了。
留在界外的楚惊春往前一步，金门“砰”地合上，差点撞到她鼻尖。
慧明站在旁边：“苦行阶一开，外人不得干涉。”
楚惊春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黑瓶，拔掉瓶塞。
绿烟落地，石砖当场缺了一角。
“半个时辰见不到人，我就往你们护山灵泉里倒。”
慧明闭嘴了。
界门之内，姜眠眠坐在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脚腕。金纹已经散干净。
赤离快步过来：“伤到没有？”
“没有。”
陆吾争已经抬头数过阶数：“一万零八十阶。”
姜眠眠也抬头。
云层挡住了上面。
看不到顶。
薛延年在旁边敲了一下阶面：“禁空，封灵。”
顾知微俯身摸过她脚边尚未熄灭的阵纹：“坐久了，石阶会催人。”
话音刚落，姜眠眠身下亮起金光。
她被直接顶了起来。
“还不让坐？”
“不让。”
“躺呢？”
顾知微看她一眼。
“也不让。”
姜眠眠望着那一万多级石阶，开始认真考虑醒世莲是不是非拿不可。
慧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苦行阶不可御空，不可借灵力，不可借外物。退出也很简单，跪地叩首，自会送诸位出界。”
赤离回头看了他一眼。
姜眠眠把枕头塞进赤离怀里：“拿着。”
“你要干什么？”
“省力气。”
顾知微已经走到她面前：“我背你。”
赤离抱着枕头挤过来：“用不着。”
六条赤尾顺着石阶铺开。
姜眠眠踩了踩最近那条。
挺软。
她往上看了一眼。
“你的尾巴够铺一万阶吗？”
赤离：“……”
姜眠眠把脚收回来。
“算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咔嚓”。
众人回头。
阿灰阿白已经把备用棺材的棺盖拆了。
两只纸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八只轮子，一左一右往棺板下面装。殷长夜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一根刚卸下来的推杆。
姜眠眠走过去，按了按里面铺好的软垫。
“这个怎么走？”
殷长夜把推杆安回去：“你躺。我们推。”
每只轮子前后都装着卡齿，碰到石阶便自动扣住边沿，一阶一阶往上走，竟比人踩得还稳。
姜眠眠很满意。
她拿回自己的枕头，躺进去，顺手把薄毯盖好。
“走吧。”
慧明禅杖当场横过来：“不可借外物登阶！”
姜眠眠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身下。
“这是房。”
“……”
“你们规矩里写了不能带房吗？”
慧明张了张嘴。
没有。
殷长夜握住推杆。
阿灰阿白拉起前绳。
顾知微跟在灵车侧边，看着沿途亮起的阵纹。
其余人跟了上去。
八只轮子缓缓转动。
一阶。
又一阶。
姜眠眠躺在里面，杯里的水连晃都没怎么晃。
半个时辰后，苦行阶上的古钟响了。
守阶僧人一拨接一拨赶来。
佛国数百年没人走完的万步苦行阶，今天被硬生生走成了一支送葬队伍。
偏偏棺材里的人睡得很好。
最后一阶近在面前时，姜眠眠睁开眼，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腥气。
她掀开毯子，撑着扶手坐起。
山顶中央是一座莲池，池中立着九株醒世莲，四株已经枯死，剩下五株也低垂着花苞。原本清透的池水覆着一层灰气，水底有细长的黑线正在游动。
其中一缕黑线贴着池壁绕了一圈，忽然立起，朝姜眠眠所在的方向停住了。
姜眠眠按住腕间魂牌。
裂纹里传来轻响。
下一刻，整座莲池同时翻涌，那缕黑线冲出水面，直奔她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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