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们佛国管得真宽
钟声落到第三遍时，姜眠眠醒了。
她先听见赤离的声音。
“毁都毁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紧接着，一声禅杖落地。
“妖族少主，这里没有你开口的地方。”
姜眠眠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身下不是床。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还在顾知微怀里。
顾知微立刻停下脚步：“醒了？”
“嗯。”
“头疼？”
“吵。”
顾知微没再问，只将她往上托稳了些。
姜眠眠睁开眼，从他肩侧往外看。
灵舟已经落到石道前。
方才被菩提子击穿的三苦阵塌了半边，碎裂的金色经文还悬在云海上方。几名守界僧正在重新插阵旗，另一批白衣僧人已经列满石道。
为首的是个高瘦僧人。
眉心一道金色戒纹，手里握着乌木禅杖。
先前守阵的明净站在他身后。
赤离挡在灵舟前，六条赤尾几乎占满半条石道。陆吾争站得稍远，剑没出鞘，手已经搭在剑柄上。
姜眠眠看了一圈。
“这是迎客？”
顾知微低头：“算不上。”
“看出来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放我下来。”
顾知微没动。
“你刚醒。”
“抱着更显眼。”
“你站不稳。”
姜眠眠想了想。
“那给我找把椅子。”
陆吾争转身进了船舱。
很快搬来一张软椅，稳稳放到石道旁。
顾知微这才弯腰把她放下。
姜眠眠脚一沾地，膝盖果然软了一下。陆吾争扶住她手臂，等她坐稳便松开。
楚惊春跟着过来，把外袍盖到她膝上，又塞了一杯温水。
“慢点喝。”
姜眠眠捧着杯子：“现在什么情况？”
高瘦僧人先开了口。
“贫僧慧明，戒律堂执事。”
他目光从赤离身上扫过，又落在灵舟后的黑棺上。
“三苦阵被毁，守界钟连响三遍，戒律堂奉命查验入境外客。”
姜眠眠点头。
“查吧。”
慧明顿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妖气未净，魔煞缠身，幽都阴物也停在佛国界前。圣子私毁界阵，放任外客冲撞山门，已犯戒律。”
赤离冷笑：“说半天，还是不让进。”
慧明没有看他，只对顾知微道：“圣子交出令牌，随我回戒律堂。”
顾知微站在姜眠眠前面，没有动。
“她先入境。”
“可以。”
慧明答得很快。
“过八苦查验。”
楚惊春抬起头：“什么查验？”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慧明禅杖指向石道。
“走完，戒律堂自会准她入境。”
楚惊春把药箱往椅边一放。
“不行。”
慧明皱眉：“此处不是上清宗。”
“我知道。”楚惊春掀起姜眠眠腕上的袖口，让他看那枚已经裂了两道的魂牌，“她刚睡了一天一夜。魂牌昨晚差点碎，你现在让她进八苦阵？”
慧明看了一眼。
神色没有松动。
“既来佛国求救，自当守佛国规矩。”
姜眠眠喝水的动作停了。
她抬头：“求你了？”
慧明没听清：“什么？”
“我什么时候求你了？”
石道上安静了一瞬。
姜眠眠把杯子放到扶手上。
“我来找醒世莲。你们肯换，我出价。你们不肯，我再想办法。”
她指了指已经塌掉的三苦阵。
“从下船开始，是你们压灵舟、打翻我的药，逼顾知微毁阵。现在换一拨人，又准备把我扔进八苦阵。”
姜眠眠想了一下。
“你们佛国管得真宽。”
赤离偏过脸。
六条尾巴晃了两下。
姜眠眠不用看都知道他在笑。
慧明握紧禅杖。
“外客妄议戒律，也该受戒。”
顾知微腕间佛珠轻轻一停。
“慧明师叔。”声音仍旧温和。
这是最后一次提醒。
慧明却转向他。
“圣子动妄念，私毁三苦阵，如今还要继续护她？”
顾知微看着他。
“贫僧认罚。”
“那便交令。”
“等她进去。”
“由不得你。”
慧明抬手。
石阶两侧的白衣僧同时结印。
刚插入石缝的五面阵旗亮起，原本破碎的三苦残纹重新聚拢，另一层更深的金纹从石道底下浮出来。
楚惊春脸色一变：“八苦阵？”
两阵叠在一起，金光瞬间压向灵舟。
赤离六尾同时燃起，陆吾争的剑出鞘半寸。
顾知微伸手压住剑柄。
“别硬破。”
陆吾争看他。
“阵纹已经勾住她的魂牌。”
赤离也停下。
他盯着慧明，尾尖的火没有灭。
姜眠眠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越来越近的金光。
这阵冲她来的。继续留在这里，整艘灵舟都得跟着受。
她端起那半杯水，站起来。
楚惊春按住她肩膀：“别动。”
姜眠眠把她的手拨开。
“我过去，它就不压船了。”
“你知道进去会怎样？”
“不知道。”
她已经踩上石道。
“进去看看。”
楚惊春没拉住。
姜眠眠走进阵纹中央，四周金光立刻一收。
钟声先远了。
接着是石阶两侧的人影。最后，连掌中杯子的温度也慢慢淡下去。
三苦阵开始封五感。
八苦阵却往更深处走。
第一道金纹碰到她魂魄里的病气时，姜眠眠眼皮沉了一下。
很困。
比刚才更困。
她索性停在原地。
阵外的人声已经听不见了。
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在动。
第二层阵纹继续往下。
病。
疲惫。
残损的魂息。
然后碰到了更深的一层东西。
第一面阵旗猛地抖了一下。
慧明立刻喝道：“稳阵！”白衣僧人同时加重灵力。
八苦阵继续往姜眠眠魂魄深处牵。
这一次，碰到的是“死”。
一缕灰黑气息沿着金色经文爬上阵旗。
咔。
第一面断了。
第二面紧跟着裂开。
慧明脸色变了：“撤死苦阵纹！”
已经晚了。
剩下三面阵旗同时震响，旗面上的金纹从底下一寸寸崩开。
姜眠眠站在阵中央。
她自己看不见。
只觉得困。
八苦阵原本要将人神魂里的苦相引出来。
可她魂里那一层“死”，太沉了。
刚碰一下，整个阵便开始往回吐。
梵音倒转。
石阶两侧的铜灯接连炸开。
陆吾争拔剑挡住飞来的碎片。
赤离六尾铺开，将姜眠眠身后全部护住。
顾知微沿着阵纹逆行，一掌切向缠在魂牌上的金光。
不是毁阵。先把她摘出来。
第五面阵旗终于撑不住。
轰——
金光冲上云层。
阵纹彻底碎了。
姜眠眠掌中的水只晃出去几滴。
五感重新回来时，她先听见赤离骂了一句。
然后是楚惊春喊她名字。
姜眠眠揉了揉眼睛。
“结束了？”
顾知微已经走到她面前。
“嗯。”
“挺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碎旗。
“你们这个阵，挺催眠的。”
赤离终于笑出了声。
慧明撑着禅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毁守界法阵，伤戒律堂执法僧，你们谁也不能离开。”
姜眠眠回头看他。
“是它自己炸的。”
“你强词夺理！”
慧明抬手召禅杖。禅杖卡在三丈外的石壁里。
没动。
赤离一条尾巴卷着杖尾。
也没让它动。
两边眼看又要起冲突。
云海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咚——
整条石道都安静下来。
赤离的狐火低了一寸。
陆吾争手里的剑也跟着震了一下。
一道苍老声音从戒律堂方向传来。
“圣子纵外客破界阵，又伤戒律堂弟子，该当何罪？”
顾知微抬头。腕间佛珠被他解下来，绕到姜眠眠手腕上。
尚未散尽的淡金佛光覆住那枚开裂的魂牌。
姜眠眠低头：“给我？”
“暂时。”
顾知微转身踏上石阶。
“此事与她无关。”
第二声钟鸣落下。
云层从中裂开。
一只金色佛掌穿过云海，朝顾知微当头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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