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床太硬，我要退货
刻刀落下最后一下。
石盘上的四个字彻底成形。
七尾不可归。
姜眠眠还没来得及看清刻字的人，脚下的泉水突然漫了上来。
黑水没过膝盖，很快涨到胸口。那道人影隔着水朝她伸出手，袖口被水浸透，腕间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三个结。
姜眠眠伸手去抓。
指尖刚要碰到，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她睁开眼。
先摸了摸身下。
软的。
又抬手按了按后腰。
疼的。
“这床太硬。”
守在旁边的赤离猛地站起来。
“王庭最好的云海灵舟，主舱铺了六层云绒，你还嫌硬？”
姜眠眠没理他，翻了个身，从腰下面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狐纹玉牌。
她举起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赤离动作一顿：“稳舟令。”
“为什么在我床上？”
赤离顿了顿，有点心虚：“船开得快，阵法容易晃。”
姜眠眠看了看玉牌，又看他：“所以你把阵眼塞我腰底下？”
赤离伸手拿走：“至少没把你晃醒。”
“现在腰疼。”
“你睡了一天一夜。”
“睡久了就不能退？”
赤离被堵得没接上话，身后的六条尾巴有两条拍上榻沿。
姜眠眠顺手按住最近那条。
“别拍，头疼。”
尾巴停了。
另外五条也跟着收回去。
赤离把稳舟令丢到桌上，转身开门：“醒了就喝药。”
门刚开，楚惊春端着药进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她扫了一眼赤离，又看姜眠眠身边被压得乱七八糟的狐枕。
“吵醒的？”
“自己醒的。”赤离侧身让路，“醒来第一件事嫌床硬。”
楚惊春把药往榻边一放：“能挑床，暂时死不了。”
姜眠眠撑着坐起来。
船舱安静得过分。
她端起药碗，没急着喝：“停了？”
“到了。”
“哪？”
“无妄佛国边界。”
楚惊春拉过她手腕诊脉。
姜眠眠低头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
“你加东西了？”
“醒魂藤。”
“以前没这么苦。”
“以前一钱，现在三钱。”
姜眠眠盯着剩下半碗。
楚惊春另一只手已经摸到银针。
她仰头喝完。
“我昨晚又没醒？”
“不是昨晚。”楚惊春收回手，“从离开万妖海以后，一次都没真正醒过。”
姜眠眠放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久？”
“一天一夜。”
“喂药的时候呢？”
楚惊春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反应过来。“咽过。”
“那也算。”
楚惊春看她一眼：“你再嘴硬，我就记成昏迷。”
姜眠眠不说了。腕间魂牌的光已经恢复，只是玉面多了两道细裂纹。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楚惊春正准备收药碗，姜眠眠忽然道：“我做梦了。”
“什么？”
“归尾泉。”
楚惊春没走，重新把药碗放下。
姜眠眠靠着床柱，慢慢回想：“有人在石盘上刻字。”
“七尾不可归？”
“嗯。”
“看见是谁了吗？”
姜眠眠摇头。
梦里那张脸始终隔着水。
只有一处很清楚。
“手腕上有根红绳。”
楚惊春拿出随身的小册子：“什么样？”
“旧的，编了三个结。”
笔尖在纸上落了几下。
楚惊春合上册子：“回头问问赤离。”
姜眠眠点头，下床穿鞋。
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楚惊春伸手去拉。
门外有人更近。
陆吾争一步跨进来，托住姜眠眠手臂，把人扶稳。
“慢点。”
姜眠眠借他的力站直：“腿麻。”
陆吾争看了眼她腕间魂牌：“魂虚。”
“你什么时候会看病了？”
“听楚峰主说过。”
楚惊春正低头系药箱带子，头也没抬：“他说得对。”
姜眠眠站了片刻，等腿上重新有力气，陆吾争才松手。
“外面有人拦路。”
“顾知微呢？”
“在谈。”
姜眠眠听懂了。谈得不太顺。
她披上外袍出了主舱。
云海灵舟停在一片云崖前。
三层金光石阶从山脚一路铺进云海，白玉经柱立在两侧，铜灯每隔九阶一盏，远处钟声沉沉落下来。
石阶最下方立着一块黑碑。
上书三个字。
三苦阵。
顾知微站在船首，佛珠缠在腕间。
姜眠眠走过去：“很难进？”
顾知微回头看她脸色：“外客入佛国，要步行过三苦阵。”
“走多久？”
“常人半日。”
姜眠眠看了眼自己的腿。
楚惊春在后面道：“她现在走半日，中间能睡三次。”
赤离当即道：“不走。”
顾知微没接他的话，只向姜眠眠解释：“三苦阵会依次封听觉、视觉和身识。走阵之人只能以神魂辨路。”
姜眠眠问：“身识是什么？”
顾知微答得很慢：“触觉、嗅觉、味觉。”
她想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这样？”
“净尘念，验心性。”佛珠在他指间转了半圈，“这是佛国的规矩，不是贫僧定的。”
姜眠眠朝石阶尽头看了看，又回头看主舱。
门还敞着。
六尾赤狐枕头放在榻上，被子也没叠。
她指了一下。
“我有个办法。”
赤离立刻警惕：“先说。”
“这床其实挺好。”
“所以？”
“咱们能不下去吗？”
赤离答得最快：“能。”
陆吾争已经在船舷边坐下，剑横在膝头。薛延年让人把午膳送进主舱，殷长夜那口备用棺材也重新合上。
一船人竟真有了原地住下的意思。
顾知微看着他们，半晌才道：“佛国不会让灵舟一直停在界前。”
姜眠眠接过赤离递来的面。
“那就看谁先急。”
最后是佛国先急。
一炷香后，石阶第一盏铜灯灭了。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一路暗下去。
钟声从云中落下。
数十道金色经文从山壁升起，朝灵舟合拢。舟身猛地往下一沉，桌上的汤晃出半碗。
姜眠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
“赶人？”
顾知微已经站起来：“守界阵。”
石阶下方缓缓走出一行执杖武僧。
为首之人披灰色僧衣，手中禅杖往地上一顿。
“佛国界前，不留悬舟。”
顾知微走到船首：“明净师叔，她神魂不稳，今日不能过三苦阵。”
明净只道：“规矩不可废。”
赤离身后的六尾已经展开。
陆吾争也把手放上剑柄。
顾知微抬手拦住二人。
“界阵连着山根，强破会引梵音反震。”
他说完看了一眼姜眠眠。
不用再解释。
她现在经不起这个。
明净见几人停手，禅杖再次落地。
金色经文顿时收紧。
灵舟又是一沉。
桌边的药碗翻了。
黑褐色药汁顺着桌沿淌下来，全泼进姜眠眠刚吃了几口的面里。
楚惊春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碗我熬了两个时辰。”
姜眠眠也看了一会儿。
放下筷子。
“能赔吗？”
石阶上的明净抬眼：“半炷香内下舟入阵，否则原路退回。”
姜眠眠起身走到船头。
"药呢？"
明净皱眉："什么？"
"你刚打翻的。"
"施主，佛国重地——"
"知道了。"
姜眠眠抬手揉了揉后颈。
"我刚睡醒，不想退。"
"那便入阵。"
"不入。"
十二名武僧同时抬杖。明净手中禅杖重新亮起金光：“由不得施主。”
顾知微腕上的佛珠停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劝。
片刻后，抬手把那串菩提子解了下来。
明净脸色微变：“圣子？”
顾知微从中取下一颗。
那颗菩提子跟了他很多年，边缘已经被指腹磨得发亮。
他抬手。
菩提子越过云海，落向三苦阵。
“顾知微！”
明净终于变了脸色。
“毁守界阵，此事自有戒律堂重罚！”
菩提子已经落进阵眼。
顾知微看着它。
“代价，贫僧担了。”
咔。
一声很轻。
菩提子从中裂开。
三苦阵中央骤然爆出金光。所有经文像被人从阵眼直接掐断，沿着三层石阶一盏接一盏熄灭。压在灵舟四周的梵音轰然散开，云海中央露出一条平直石道。
明净被反震退了数步，禅杖重重抵地才站稳。
顾知微转身。
陆吾争没说话。
赤离难得也没有趁机嘲他。
就在最后一层梵音散尽时，一缕残光穿过船舷，掠过姜眠眠眉心。
她皱了下眉。
一道极淡的暗金梵印从眉间浮出来。
顾知微停住。
手里剩下的佛珠也不动了。
那个印，他认得。
百年前心魔反噬，他的识海几乎被心火烧穿。
有人进去过。
那一段记忆早已残缺，只剩下年复一年的旧梦。
青色衣袖。
看不清的脸。
还有一只按在他眉心的手。
梦里的人总嫌他识海太吵。
顾知微站在原地，看了姜眠眠很久。
百年里始终模糊的那张脸，终于有了落处。
姜眠眠却已经重新闭上眼。
方才阵法残留的梵音似乎又催起了困意，她身体晃了一下。
顾知微走过去。
楚惊春刚伸手，他已经先俯下身，把被子往姜眠眠身上一裹，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从膝下穿过。
没有用灵力。
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舱边一下安静。
赤离六条尾巴全停了。
顾知微抱着人从他面前经过。
这一次，没有退。
姜眠眠睡得不太安稳，在他怀里蹭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声音。
顾知微低头。
她眉间那道梵印已经淡下去。
“和尚……”
声音很轻。
顾知微脚步停住。
姜眠眠皱着眉，脸往被子里埋了一点。
“你识海里……”
她停了一会儿。
“好吵。”
顾知微抱着她的手收紧。
云海深处，钟声正好又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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