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现在沾枕头就睡
姜眠眠回到王庭以后，第一件事是喝药。
第二件事是把药碗往旁边一推，说自己想坐一会儿。
楚惊春去药房取第二副药，不过半刻钟，再回来时，人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窗外还有侍女在收晒尾布，银铃一阵阵响。往日姜眠眠嫌这声音吵，睡前至少得把窗关上，今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楚惊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叫她。赤离从后院回来，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稳尾符。他顺着楚惊春的视线望进去，脚步也慢了。
“多久？”
“刚睡。”
楚惊春走过去，在桌沿敲了两下。姜眠眠没动。第三下重一点，她才抬起头，额前还压出一道浅红印子。
“药拿来了？”
楚惊春把新药放到她面前：“你不是说坐一会儿？”
姜眠眠揉揉眼睛：“坐着也能睡。”
“这不是本事。”
“省床。”
赤离把稳尾符往桌上一丢：“你倒是什么都能省。”
姜眠眠看他一眼，没力气跟他争，捧起药慢慢喝。
这一天后面还有两次。午后苏鸢抱着新改的尾籍过来，和赤离为了“第七尾目前是否算临时镇物”吵了半天。
吵到最后，苏鸢终于发现一直没说话的人安静得过分。姜眠眠坐在廊下，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完的蜜果，眼睛已经闭上了。
第七尾倒是清醒，尾尖卷着果皮，慢慢往外扔。
苏鸢把声音压低：“她又睡了？”
赤离没接话，只走过去把蜜果从她手里拿走。
傍晚更离谱。
楚惊春给她留了一个时辰午睡，原本说好申时叫醒。
到了申时，人没醒；酉时过半，仍旧没醒。
赤离进门时，天光已经从窗棂移到了床脚。顾知微坐在床边两步外，佛珠搭在腕间，没有出声。楚惊春则翻着那本小册子，眉头越来越紧。
赤离第一句不是问人。
“睡多久了？”
楚惊春把册子合上：“快三个时辰。”
“为什么不叫？”
“叫过。”
赤离走到床边。
姜眠眠侧身睡着，呼吸很稳，神情也放松。看上去和普通午睡没有区别。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没醒。
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顾知微这才起身，把一颗佛珠压到姜眠眠腕间。淡金色佛光顺着脉络往上游，原本沉得像压在水底的魂息终于轻轻浮了一点。
姜眠眠皱眉，慢慢睁开眼。她第一反应是看窗外。
“什么时辰了？”
没人回答。
暮色已经压到院墙上。
姜眠眠自己算了算，坐起来：“这么久？”
楚惊春把药递过去：“你只打算睡一个时辰。”
“最近睡得挺香。”
赤离脸一下沉了：“这叫香？”
姜眠眠低头闻了闻药：“至少没做梦。”
这句话没人接。
顾知微垂眼看她腕间那点还没完全散去的佛光，过了片刻才问：“醒来以后，头重不重？”
“有一点。”
“耳边有没有水声？”
“今天没有。”
顾知微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楚惊春却已经翻开册子，在今天这一页下面写了第四笔。
姜眠眠看见了：“你记什么？”
“睡多久。”
“怕我赖账？”
“怕你哪天睡了不知道醒。”
屋里一下安静。
姜眠眠端着药碗，神色没变，只把剩下半碗一口喝完。
“知道了。”
她说得太轻松，反而让人没法接。
晚饭时又出了一次小岔子。
姜眠眠坐在桌边，筷子还夹着一块豆腐，赤离只不过低头给第七尾换了一枚稳火扣，再抬眼时，那块豆腐已经在半空停了很久。她握筷子的手没松，人却闭着眼。
赤离伸手把筷子从她指间抽出来，豆腐掉回碗里。姜眠眠被这点动静惊醒，先看自己的手，又看碗。
“我刚才吃到哪了？”
赤离没回答，只把饭碗推远了一点。
“别吃了。”
“我还饿。”
“你拿筷子都能睡。”
姜眠眠想反驳，低头看见筷子已经到了他手里，只好换了勺。
赤离看着她慢慢把剩下半碗吃完，脸色一直没好。
楚惊春后来听说这件事，在册子上又添了一行。她不再只记睡了多久，也开始记入睡之前在做什么。晒太阳、听人说话、吃饭。每一项都太普通，普通得更让人不舒服。
姜眠眠路过时瞥见那一页：“以后要不要把我打哈欠也记上？”
楚惊春头也没抬：“你要是一天打二十个，我就记。”
姜眠眠真数了数。
数到第六个时自己先忘了。
晚上赤离没走。理由很简单，第七尾今天从归尾泉回来以后一直不安分，时不时往门外跑。
他坐在廊下看尾巴，也顺便看人。姜眠眠靠着窗边看了一会儿月亮，没多久脑袋又开始往下点。赤离忍了两次，第三次伸手敲了敲窗框。
“回床上睡。”
姜眠眠被震醒，睁眼看他：“你什么时候还管这个？”
“怕你从窗上掉下去。”
“不会。”
她话音刚落，身体就往窗框旁边歪了一下。赤离伸手扶住。
姜眠眠沉默两息，自己站起来：“行。”
她真回床上去了。
赤离坐在原地，等屋里彻底没声音，才抬头看向院门。姜眠眠回房以后本来还想把今日那本尾籍看完。
册子摊在膝上，她翻到“紧急寻魂人”那一页，目光停了一会儿，忽然问赤离：“要是我真哪天叫不醒，这张表还管用吗？”
赤离抬头。
她像只是随口一问，指尖还压着那行“多人共同负责”。赤离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把册子从她膝上抽走。
“今天别看。”
“为什么？”
“你看字也能睡。”
姜眠眠想把册子拿回来，手刚伸到一半便停了。因为他说得对。她刚才确实又开始困了。赤离把册子合上，放到够不着的桌角。
“明天再看。”
姜眠眠靠回软枕，没有再争。这一次她睡着前还记得自己在想什么。
——明天。
现在连这个词，都开始显得有一点奢侈。顾知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和尚没有进来，只朝他点了下头。赤离起身走出去。两个人沿着回廊走到红枫林边。
顾知微没有绕弯：“佛国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帮她。”
赤离停住。
“什么？”
“醒世莲。”
这名字他听过。
佛国镇宗灵植，十年一开，专稳沉魂、破长梦。它不能补寿元，也不能把将死之人硬拖回来，却能让陷得太深的魂重新浮上来。
赤离听完只问了一句：“有几成？”
顾知微没有给一个漂亮数字。
“她这种情况，没人试过。”
赤离脸色没变。
顾知微继续道：“但她再这样睡下去，下一次未必还能靠叫醒。”
风从两人之间过去。院子里第七尾忽然动了一下，火色在窗纸上照出一条细长的影子。赤离看着那道影子。
“什么时候能走？”
“越快越好。”
第二天一早，顾知微和楚惊春把醒世莲的事告诉了姜眠眠。
她听完以后，只问：“有用？”
楚惊春道：“可能。”
“那去。”
顾知微看着她：“不问成功几成？”
姜眠眠正低头系外袍，闻言把衣带打了个结：“问了也不会变。”
楚惊春原本还准备了一堆利弊，最后一句都没用上。她低头算路程，正常赶路五日，最快能压到三日。
她抬起头：“明早走。”
门外有人停了一下。
姜眠眠抬眼。
赤离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给第七尾换的稳火环。他显然全听见了。第七尾从姜眠眠身后探出来，朝他晃了一下。
赤离看着她。
“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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