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东西好像怕她的尾巴
殷长夜冷声道：“别让它回去。”
话音落下，七枚镇魂钉同时亮了。
灰黑魂线从泉岸骤然绷紧，像一张大网兜住泉底。那些本来已经缩回石缝的黑丝被硬生生拽住，最外面一层贴着泉壁乱爬，所过之处留下细细的焦痕。
顾知微没有再往下压。佛光转了方向，从上方封住泉口。
一镇一封，总算没再互相较劲。
苏鸢站在两人中间，湿了半边裙子，发间铃铛还在滴水。她看了看缺了一角的山，又看满地碎石，忍了半天，到底没在这时候追究谁赔。黑丝越挣越厉害。
泉底发出一阵极细的摩擦声。姜眠眠听着耳熟,像有人拿指甲慢慢刮石头。第七尾忽然从她身后抬起来。
赤离第一时间往前半步，挡住她大半个身位：“别靠近。”
“我没动。”
姜眠眠确实没动。
是尾巴自己动了。
半透明的狐火从她腰后探出来，尾尖朝泉眼方向伸了一点。原本还在疯狂往回钻的黑丝猛地顿住。最靠外的几根甚至缩了一截。薛延年手里的锁魂铃也跟着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见了。
苏鸢最先反应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再伸一点。”
赤离回头：“你拿谁的尾巴做试验？”
“你的。”
“所以呢？”
“所以你自己看。”
苏鸢指着泉底。
第七尾只是往前探了半尺，那些黑丝便退进了更深的阴影里。姜眠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后。
“它们怕这个？”
没人马上回答。
她索性往左走了一步。黑丝齐齐往右缩。姜眠眠又往右。泉底那一片黑跟着往左退。她停下来。黑丝也停。苏鸢眼睛慢慢亮了。
“再走两步。”
赤离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姜眠眠倒无所谓，真沿着泉岸慢悠悠走起来。她走三步，黑丝退三寸；她停一下，那些东西也僵在原处。场面一时有些怪。整个王庭最棘手的一团邪物，被一条不肯回家的尾巴追得满泉乱躲。
姜眠眠走到第三圈时打了个哈欠。
“还走吗？”
苏鸢认真估了一下距离：“再半圈。”
“收邪还按步数算？”
“反正你站着也是站着。”
赤离终于忍不住：“她刚醒两天。”
苏鸢这才想起这回事。姜眠眠已经在旁边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下了。第七尾还朝着泉眼。黑丝依旧不敢出来。
殷长夜看了一会儿：“够了。”
他抬手。
阿灰阿白立刻推着黑棺往前。
苏鸢下意识挡了一下：“你又要把棺材扔进去？”
殷长夜看她：“暂镇。”
“你晚上睡哪？”
“有别的。”
苏鸢愣了一下：“你到底带了几口？”
阿灰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牌。
——三口。
苏鸢安静了。
她第一次觉得幽都人出门，比狐族搬家还讲究。黑棺被推到泉眼外侧。殷长夜将剩下几道魂线全部缠上棺身，棺底刚落地，泉中便响起一阵闷响。那些黑丝像察觉到了什么，挣扎得更厉害。
顾知微抬手结印。
佛光不再压黑丝本身，而是从里面一点点抽出细碎的白影。像雾。又像被水泡散的人影。
苏鸢脸上的笑意淡了：“这些是什么？”
“沾在黑丝上的散魂。”
顾知微声音很低：“先渡出去。”
他没有继续解释来源。殷长夜也没追。眼下最重要的只是把东西封好，别再让归尾泉炸第三次。薛延年走到泉岸另一端，十二枚锁魂铃排成一线，专门拦那些从佛光里挣出来的魂气。偶尔有一缕偏了方向，铃身便轻响一声，把它重新震回阵中。
这一回几个人难得配合得很顺。苏鸢反而不习惯。
她看看顾知微，又看看殷长夜：“你们刚才要早点这么来，山是不是还能剩完整点？”
顾知微没说话。
殷长夜低头收魂线。谁都不接。
苏鸢冷笑：“知道心虚就行。”
姜眠眠坐在石头上，看他们忙。看了一会儿，困意又上来了。不是一下子睡着。只是眼皮越来越重。她换了个姿势，手肘撑着膝盖，想等他们收完再回去。第七尾依旧尽职尽责地朝着泉眼。
赤离站在她旁边。
最初没发现。
直到姜眠眠的头往下一点。又慢慢抬起来。过了一会儿，再点一下。
他低头：“困了就回去。”
姜眠眠眼睛没完全睁开：“快好了吧？”
赤离看了眼泉边。
顾知微还在渡最后一批散魂。
“不差你坐这儿。”
“尾巴呢？”
第七尾还支棱着。
赤离伸手试着接。
狐火刚碰到他的掌心，泉底的黑丝便猛地动了一下。他立刻收手。
姜眠眠看见了，声音已经有点含糊：“看来还差我。”
“差的是它。”
“它跟着我。”
“所以麻烦。”
姜眠眠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谁。再过片刻，她没声音了。
赤离以为她只是闭目养神。直到肩侧忽然一沉。姜眠眠靠了过来。很轻。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赤离僵了一下。
六条尾巴比人先反应，其中一条从身后铺过去，垫住她原本靠着的石沿，另一条挡在她背后，免得人往后滑。动作做完，他才低头看。睡着了。刚才还说等封完。
这才多久？
赤离没叫她。
只是把最外侧那条尾巴往上抬了一点，让她靠得稳些。第七尾依旧悬在泉口。像她睡了，尾巴还记得自己有活没干完。薛延年从另一边看见，挑了一下眉。难得没出声。
顾知微也只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最后一缕散魂从黑丝里抽出来。佛光散去。殷长夜抬手，将黑棺彻底压进镇阵中央。泉底终于安静下来。苏鸢长长吐了口气。
“好了。”
没人回应她。
她回头，这才看见姜眠眠已经靠着赤离睡着了。
苏鸢声音不自觉放低：“什么时候睡的？”
赤离没有立刻回答。他也不知道。明明刚才还在说话。下一刻就没声了。楚惊春正好从山道上赶来。她背着药箱，衣摆上全是一路沾来的水迹。先看了一眼被炸坏的归尾泉，又看见赤离身边的人。
脚步停住。
“她怎么了？”
“睡了。”
楚惊春走过去：“叫醒。”
赤离皱眉：“刚睡。”
“叫。”
这一声不重。
赤离却听出不对。
他低头拍了拍姜眠眠肩膀。
“姜眠眠。”
没反应。
第二声稍重。
她这才皱了下眉，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是空的。很快才重新聚到赤离脸上。
“好了？”
“嗯。”
姜眠眠坐直一些，揉了揉后颈：“那回去。”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楚惊春却没动。
“你什么时候睡着的？”
姜眠眠想了想。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楚惊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从她赶到山道口，到现在，最多半刻钟。赤离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那点不耐慢慢没了。楚惊春把药箱往肩上提了一下。
“我知道。”
姜眠眠看她。
“什么？”
“不到半刻钟。”
山风从归尾泉上吹过去。黑棺已经压住泉眼，七枚镇魂钉安安静静立在四周。刚才还闹得天翻地覆的地方，终于没有一点声音。
姜眠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第七尾从泉边慢慢收回来，重新贴到她身后。
这一次，赤离也没再嫌它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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