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断尾台
断尾台在王庭最高处。
白石台有一半悬在海崖外，下面便是翻涌的赤潮。中央立着七盏石灯，前六盏灯芯发白，唯独最后一盏黑着，连灯座都比旁边旧些。
白芷走在最前面，抬手解下挂在第七盏灯后的潮钥。
赤离经过石灯时，前六盏依次亮起。
第七盏没动。
姜眠眠最后踏上石台。
脚刚越过第一道石纹，那盏黑了许多年的灯忽然"腾"地窜起狐火，赤红火光拔高数尺，连海崖下的雾都被照亮了一层。
赤离脚步停住。
白芷握着潮钥回头，脸上的神色第一次没收住。
姜眠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踩什么了？”
石纹干干净净。
什么也没有。
第七盏狐火却越烧越旺。
白芷快步过去，手指碰上灯座，赤红火焰猛地往上一窜，她立即把手收了回来。
“归尾灯只认狐族尾息。”
姜眠眠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确实没尾巴。
赤离站到她身边，六条狐尾被火光映成更深的红色。第七盏灯像认错了人，却偏偏只在姜眠眠靠近时才烧得厉害。
白芷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块少主妖印上，声音又恢复了平稳：“或许是少主的妖印沾了尾息。”
赤离伸手摘下姜眠眠腰间的魂牌，往旁边走了几步。
狐火没灭。
姜眠眠也跟着往后退。
她退一步，火便矮一寸。
再往前。
火重新窜起来。
这回谁都没说是妖印了。
姜眠眠看了会儿：“它认识我？”
“归尾灯不认人。”白芷把潮钥收进掌心，“只认尾。”
姜眠眠转头看赤离身后的六条。
赤离立刻把尾巴往身后收：“别看。”
“我没说什么。”
“你眼睛已经说了。”
姜眠眠收回视线。
白芷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少主小时候有七尾。”
赤离脸色沉了一点：“白芷。”
“她既然能点亮第七盏灯，早晚都会知道。”
白芷说得很轻，目光却落在姜眠眠身上。
“第七尾被人一剑斩断。从那以后，归尾灯再没亮过。”
姜眠眠愣了一下。
腰间的断剑就在这时震了一声。
赤离低头看去。
断剑又震了一下。
姜眠眠按住剑柄：“你别在这种时候接话。”
剑安静了一息。
第三下更响。
白芷看着那把剑：“百年前的剑？”
“嗯。”
“姜长老自己的？”
“不知道。”
白芷笑意淡了些：“姜长老不知道的事还真不少。”
赤离抬眼看她。
姜眠眠倒没听出什么，只伸手指了指潮钥：“不是要去赤潮湾？”
白芷把钥匙递给赤离：“赤潮已经提前，两个时辰内必须出来。”
三人下了断尾台。
赤潮湾离王庭不算远，却没有陆路。赤离带姜眠眠上了一艘黑木窄舟，白芷也跟了上来，潮钥嵌进船头，船底很快浮起一圈红色阵纹。
海水越往前越暗。
远处那条原本细细的赤线已经铺成一大片，像朱砂从天边倒进海里。两侧礁石上插满旧木牌，风一吹，木牌互相碰撞，哒哒作响。
姜眠眠坐在船头：“你第七条尾巴什么时候断的？”
赤离掌着舟：“很小的时候。”
“谁砍的？”
“不知道。”
“没看见？”
赤离安静了一会儿：“只记得一只手。”
姜眠眠回头。
“还有一截剑。”
她腰间的断剑又震了一下。
这次连白芷都看了过去。
姜眠眠把剑往怀里按紧：“它最近确实很喜欢承认一些不该承认的事。”
赤离冷冷道：“最好不是它。”
白芷坐在船尾，忽然笑了一下：“若真是，也算找到了。”
赤离没接。
姜眠眠同样没说话。
船很快靠岸。
赤潮湾被一圈黑色礁石围住，中间立着一座残缺石台，周围锁着许多沉入水下的铁链。海浪每冲一次，链条便从水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赤离把潮钥插进石台。
第一道阵纹亮了。
第二道却没有反应。
他重新按了一次。
还是不亮。
白芷走近：“第二重阵认七尾血。”
赤离的手停住。
姜眠眠看向他。
白芷继续道：“少主原本能开。”
她顿了一下。
“若第七尾还在。”
赤离回头：“你今天话很多。”
白芷没有退，只轻声道：“我说的是事实。”
姜眠眠蹲下来研究那道没亮的阵纹，目光落在石槽尽头一个很小的缺口上。
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
“别碰第七尾根。”
赤离猛地看向她。
姜眠眠自己也停住。
这四个字说得太顺。
像以前说过。
不止一次。
赤离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知道那是第七尾根？”
姜眠眠对上他的目光，没答上来，摇了摇头。
“姜眠眠。”
他这次没有发火。
声音反而低下来。
姜眠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只是又摇了摇头。
两人隔着半张石台对视片刻。
白芷忽然开口：“少主，她连自己百年前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你问也问不出来。”
赤离没有理她。
姜眠眠腰间的断剑却突然脱鞘而出。
剑尖撞上第二道阵纹。
轰的一声，整座石台往下一沉。
周围赤潮同时退开一丈。
原本沉在水下的一块红色晶石露了出来。
晶石里面有影子。
起先只是一团模糊的红。
赤离走近两步，脸上的神色慢慢没了。
一只很小的赤狐被黑色细丝缠在礁石上。
七条尾巴。
第七尾上的黑丝最多，已经勒进血肉里。
画面外伸进一只手。
青色袖口。
手里握着半截断剑。
姜眠眠低头看了看刚飞出去的那把剑。
晶石里的剑已经落下。
一剑斩断第七尾。
血落进海水里。
白芷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原来真的是姜长老。”
赤离没动。
白芷站到他身侧：“百年前族中查了那么久，始终找不到斩尾之人。现在人就在这里，剑也对得上。”
姜眠眠看着晶石：“应该是我。”
白芷似乎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干脆。
姜眠眠又补了一句：“后面还有。”
晶石里的画面没有停。
那条断尾落进海水以后，尾根处忽然钻出一缕黑丝。
紧接着第二缕。
第三缕。
黑丝像活物一样从断尾里疯狂往外爬，沾到旁边一块礁石时，坚硬石面竟迅速发黑，转眼腐出一个坑。
白芷脸上的血色一下淡了。
她猛地伸手去拔潮钥。
“赤潮要起了，先出去。”
姜眠眠抬手按住她手腕：“还没放完。”
白芷转头，声音已经冷下来：“姜长老，这是狐族旧事。”
姜眠眠看了看她，又看晶石。
“刚才砍尾巴的时候，你没说我是外人。”
白芷的手顿住。
赤离伸手覆上潮钥，直接把她的手拨开。
“别动。”
白芷抬头：“少主。”
“看完。”
“已经很清楚了。”
赤离终于看向她：“我说，看完。”
白芷没再碰潮钥。
晶石里的画面继续往前。
青衣人的手已经按住小赤狐流血的尾根，另一只手不知往伤口上塞了什么。黑丝疯狂往外挣，却像被什么拦住，最后连同那截断尾一起沉进赤潮。
画面晃了一下。
彻底散了。
没人说话。
赤离站在原地，六条尾巴垂在身后。
姜眠眠看着已经空掉的晶石，摇了摇头。
赤离转头。
“你还是不记得？”
姜眠眠又摇了一次头。
姜眠眠看了一眼他的尾巴：“不过应该不是嫌你尾巴多。”
赤离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白芷站在另一边，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只是握着衣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退开的赤潮深处忽然亮了一点火。
赤红。
很小。
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沉睡百年以后，终于重新睁开眼。
赤离猛地抬头。
那团狐火从海面升起，越过石台，也越过他。
径直飞向姜眠眠。
姜眠眠下意识伸手。
狐火稳稳落进她掌心。
身后的第七盏归尾灯，在遥远的王庭山顶同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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